法国人,你们赢了!
很难讲 33 和天国拯救 2 哪一部在我心里更称得上是年度最佳,无论是体裁还是叙事,它们都截然不同。如何看待去年争议颇大的 TGA 年度游戏颁奖?我的「年度游戏」又该如何选择?这便成了我大四焚膏继晷之间心向往之的一个研究话题。
非特有所偏,正因俱钟爱,遂不免相较:假如存在这样一种真空的环境,能够「抽出」游戏的剧情进行公平的比较(这无疑是不存在的),那么我还是倾向于 33 更胜一筹。
我还能回忆起去年打通天国拯救 2 时的那种荡气回肠之感:战马的创作者们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并将其发挥到极致。中世纪的世界真实生动,主支线剧情的安排甚至可以用严丝合缝来形容,全作的完成度相当高。如果要拿一部文学作品打比方的话,天国拯救 2 给我的感觉是大仲马的名作《基督山伯爵》。
然而,打通 33 之后,我首先感到的是一种遗憾。我欣赏 Sandfall 艺术家们大胆的戏剧化设置,强烈的本土文化意识,以及将作品连接至一个深厚的哲学母题 —— 现实与现实之上的世界 —— 的尝试;但爱之深,责之切,正像阅读《红楼梦》后四十回续时常常捶胸顿足一样,我认为游戏的许多地方能有更好的处理。
本文含严重*剧透*。
This article contains major *SPOILERS*.
Cet article contient des *SPOILERS* majeurs.
从批评开始说起
纵观网络上对 33 的批评,一个最有代表性的概括是「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无数玩家愤慨于游戏叙事的「背叛」:我是来看远征队、征讨绘母、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的,不是来看八点档狗血家庭剧的!
对于这样的评价,我先入为主地带着反感。因为它悲哀地体现了现在的「时代精神」:宏大的,神圣的,崇高的叙事自然的高于私人的,世俗的,欲望的叙事。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与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分享着相同的困惑:作为创作者的绘师一家,无论是 Renoir,Aline 还是 Alicia,能够自动地拥有对「画中世界」的,法理上的而非事实上的处置权吗?
这种困惑,或者说违和感,正来源于游戏本身对「画中世界」的设定。在游玩了前两章后,对于玩家而言,卢明及其居民早已不仅是装饰性的背景,他们拥有连续的生活史、彼此承认的关系、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期待,甚至有能直接体验的牺牲与哀悼。这也是「用一生去绘」结局的伦理核心:选择该结局的玩家们,部分地怀着对 Maelle 的同情,不愿她回到晦暗的「现实」,但更多的也许是出于一种朴素的价值判断:为了让一个人「面对现实」,需要牺牲一座城的人民,谁能承担,谁愿承担这样的代价?
「用一生去绘」的尾声,是黑白滤镜下一脸沉郁的 Verso,与面带微笑但僵硬凝滞的 Maelle。无论是画面还是音乐,似乎都在提醒我们选择保存「画中世界」的后果:Renoir 的预言应验,一位新绘母诞生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用一生去爱」的结局。即使制作组不承认,我们能明显地感受到他们对这一结局的偏爱。画面是暖色调的,温馨而厚重;音乐是感伤而抚慰的。埃菲尔铁塔下,Verso 的墓前,父母重又拥抱在一起,Alicia 抱着 Esquie 的玩偶,眼前浮现出挥手告别的「灾难远征队」……画中的人生就似一场梦,好比逝去的童年幻想。Alicia 将会怀抱着这份珍贵的记忆,昂首面对她「现实」的人生。
我必须要说,这种「跨过阈限」的成人童话式结局可以说是十分老套,但我还是能够一次又一次的被感动。
不过,33 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原因就出在上文提到的那一「困惑」。从卢明「回到」巴黎的玩家们,究竟何以面对可以被称之为创伤的一整座城的抹煞?我们终于得以「跨过」Verso 的死,又怎样接受 Lune,Sciel,Monoco 与 Esquie 的消失呢?
对这一困惑,有两种主流的解释。
其一:
这种回答是相当自然的。作为生活在比游戏中的现实更「现实」一层的我们,潜意识里把所有的世界按照「真实程度」排序,下层仅仅是上层的虚假摹本。这样的思想其来有自,可以上溯到柏拉图和他老人家的洞穴。然而,这种形而上学排序一旦进入伦理领域,就会迅速暴露出其暴力性:因为一个世界即便是派生的,也仍可能长出自身的历史;一个生命即便是被创造的,也仍可能发展出不可替代的经验厚度。原初性可以说明「它从哪里来」,但不能决定「它能继续存在」。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回答,正如拉斯柯尔尼科夫到最后也无法正当化自己的杀戮。
其二:
在不止一处看到了表述类似想法的回答,我非常喜欢。作为从法国流行开来的哲学,以存在主义来解释 33 再合适不过了。然而,令我最为遗憾的也正在于此:这样的回答,多半出于玩家之口,游戏中的刻画竟寥寥无几。这实在是一个多么好的存在主义主题呀!制作者们甚至没有给卢明人机会了解世界的真相就为了营造戏剧效果统统抹煞,唯二的代表 Lune 与 Sciel 在这个问题上的思考也接近于无,这在我看来是难以想象的。如果我得知我是一个更高级存在的「造物」,第一个袭击我的不会是经元怪,而将是严重的身份认同危机。
不仅如此,游戏中的某些叙事反而引发了我更深刻的虚无。首先,用源色复活死者的设定撤销了死亡的严肃性,更进一步瓦解了远征队的悲剧性。如果说 Lune 和 Sciel 的复活还情有可原,那么更早期的 Gustav,Sophie 的归来就显得过于刻意了。其次,复活甚至还可以不复活完整,反攻卢明前的「最伟大的远征队」竟由四处搜集的「亡灵大军」组成,实在让我无语凝噎。我能够理解制作组此举是为了接续远征队前仆后继的史诗叙事,一定程度上也实现了这种效果,但观感上实在是太过诡异!如果要这么做,为何要一口气把卢明人全部抹煞,明明在序幕就有关于第 32 号远征队的铺垫,甚至有作为议长的 Gustav 姐姐这一关键政治人物,让卢明人在了解真相后参与决定卢明的命运,难道不是能引发更广泛,更深刻,更真实的共鸣吗?
正如我开头所言,爱之深,责之切。33 所讲述的故事,是一个与我们所熟悉的「现实与现实之上的世界」母题的相反范式。在现代的命题中,常常讲述「上界」的宏大叙事(战争,道义,权力等)如何影响「下界」的日常叙事(家庭,爱情,友情)。33 则承接古希腊神话传统,讲述的是「上界」的家庭创伤如何溢出私人边界,演化为整个「下界」的宪制问题。
在此意义上,我想用「存在主义神话」进行描述。对于「下界」而言,宰制他们的是超出他们所能控制的另一个世界,这直接触及了世界的荒诞本质。如何以各种各样的方法与这一事实共存(coping),并从中构建意义,是存在主义的主题;对于「上界」而言,如何面对至亲之人的离去,如何在尊重与控制间寻求平衡,身为创作者如何意识到并负起对造物的责任,这些微话题都广义地属于神话的范畴。但这两者又有机的组成一个整体:对迪桑德一家而言,火灾,Verso 之死,Alicia 的伤残,又何尝不是那荒诞命运的残酷手笔?对卢明人而言,他们难道不是也要从桩桩惨剧中经历否认、愤怒、协商、沮丧与接受吗?「神」与人,「现实」与画作,死亡与新生,妥协与抗争,信仰与亵渎 —— 我所期待的第三章,是一个这样充斥着张力的故事。
当然,看客说话自然轻松,如果真要把这些全都表现出来,在第三章所花费的心血甚至将远大于前两章的总和。游戏本质上还是一种商业产品,制作组在浮躁的业界能够端出这等珍馐我已经非常感激了。我要再次重申我对本作的喜爱,即使没能达到我(高得吓人)的预期,它也足以成为我最推荐的游戏之一。
我流之尾声
【33 号远征队归来】欢庆绘母被击败。Verso 独坐在港口边,脸色阴晴不定。
【本真 Renoir 现身】发动大抹煞,但被 33 号远征队与 Aline 阻止。一部分卢明人闪躲不及被抹煞。Maelle 恢复绘师记忆。Renoir 遁出画安抚妻子,留下:「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重蹈覆辙的,Alicia。」卢明陷入惊恐。
【议长 Emma 与 32 号远征队赶来】Verso 与 Maelle 对峙。Lune 与 Sciel 要求解释。
【真相公布】
- Verso 抱歉后就无更多表示,沉默不语
- Maelle 认为自己已经是卢明的一份子,一定要从父亲笔刷下保护画中世界
- Sciel 罕见地愤怒,表示不愿再接受自己的命运被掌握在更高存在的手中
- Lune 相当冷静。她提出 Renoir 仍能在两个世界间自由穿梭的事实证明画中世界依附于外层世界,单纯宣布「我们要活下去」并不足够,需要找出维持世界自立的机制
- 议长还未消化弟弟的死亡,此刻更受一层打击。她低着头缓缓道:「如果这个世界仅仅靠着他人的悲伤维系,我们还配活下去吗?」
【议长振作起来】这里可以提到 Gustav 的学徒带来的鼓舞。
【真相泄露】卢明大街小巷开始流传「我们都是画中人」的传言。
- 否认相信派
- 生存派:「不管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我们已经活在这里。」他们照常工作、结婚、埋葬逝者,近乎倔强地维持日常。
- 虚无派:「万事皆虚,万事皆允。」既然世界即将被抹除,道德、责任、未来都失去了意义。
- 归真派:坚信 Renoir 是「现实」的使者,维持画中世界仅仅是延续错误。他们甚至秘密组织仪式,期望参与毁画。
【卢明第一次生死存亡议会召开】真相被议长正式公布,引发了大辩论
- 普通人开始为自己的存在辩护
- 远征队精神的再唤起
- 绝望者的沉默,麻木与哭喊
【Renoir 第二次现身】以悲伤的理性姿态现身,要求与远征队单独会晤。他用复杂的眼神望向 Maelle,开始第一次完整陈述他的立场。
- 若画继续存在,Aline 无法走出丧子之痛
- 作为现实中人的 Alicia 留在画中的时间越久,心智与记忆就会被吞噬得越严重
- Verso 的残魂被不断召回,反复困在画中绘画,永远不得安息
- 最重要的是,一个靠拒绝死亡维持的世界,将会逐步吞噬所有活着的人。绘母的离开引发了画中世界的崩塌:地貌随机重绘,死者记忆将通过源色外溢,经元怪随机生成……
【卢明第二次分裂】Renoir 离开并给出了最后期限,纪石上重新出现了数字;他所说的话被证实。
- Verso 不愿妹妹继续留在画中世界,也不愿以「复制人」的身份活下去。他不理会 Maelle 的哀求,离开了现场。
- Maelle 陷入了挣扎,两个人生的记忆在她脑中交杂。她恐惧灰暗的「现实」,又放不下对家庭的担忧;她难以接受自己的意识被吞噬,又舍不得画中世界的人们与哥哥。令她更难以想通的问题是:如果这一切爱与恨都是一幅画,那么 Maelle 的人格,卢明的人们,一届届远征队,他们的反抗意志本身是否也是被预设好的?
- Sciel 成为坚决的自治派,她相信 Renoir 所说的一切,并感到深深的痛苦与遗憾,但她更难接受刚争取到的自由就这样化为乌有。她开始训练远征队员,保卫卢明。
- Lune 相信必须找到第三条路:既不能由绘母的执念维系世界的稳定,也不能接受 Renoir 的清除方案。她开始夜以继日的研究,组建了新的远征队,勘探画中世界的崩坏处寻找线索。
【第三条路的发现】Lune 的小队在纪石深处发现了隐藏的底稿,并找到了 Verso 留下的工序「重署」。「重署」即是为画作重新署名的过程,它需要满足条件:1)必须由至少一名德桑迪家族的成员放弃对画布的主张。2)画中世界的大多数具自由意志的居民共同作出「愿意转移署名」的誓约。3)所有与现实世界同源的「替代人格」(Maelle,Verso)需要被抹煞。
- 关于条件一:妈妈 Aline 为了画中的 Verso 残魂是肯定不愿放弃对画布主张的;爸爸 Renoir 和大姐 Clea 均想彻底毁画因此也不同意放弃;所以这个条件是否能满足取决于 Maelle
【结局选择(玩家操控 Maelle)】我靠,终于到这里了,我准备了这么多醋就是为了最后的这个饺子。
- 假结局壹【用一生去悔】:Maelle 陷入虚无,认为画中世界的存在会带来更多的痛苦而非欢乐。即使画通过「重署」留存下来,不断作画的 Verso 残魂也会被抹除,世界会就此停滞。为了母亲,她决意与父亲和画中的哥哥一起毁灭画作。
- 假结局贰【用一生去绘】:和原来的结局差不多啦。由于世界需要绘母才能维持,Maelle 决定成为绘母,即使自己的心智将会在这个世界慢慢损害,但也总比无望的现实世界要好。这样也可以留下哥哥,保护卢明的人们。
- 真结局叁【用一生去爱】:选择「重署」(条件 1 满足),满足 Verso 消失的愿望,也牺牲了 Maelle 在卢明的回忆,自己只带着 Alicia 的记忆回到现实世界。
【卢明公誓(条件 2 满足)】:这里请做成高潮部分!卢明人在议长的组织下进行公投,庄严宣誓自己的存续。每一届远征队的旗帜飘扬在场地上,数以万计的卢明人盛装出行,头戴花圈(和序幕一样),长长的队伍缓缓经过投票箱。
【卢明保卫战】:Renoir 不接受「重署」,再次现身发动最后的抹煞仪式。
- Sciel 率领远征队与卢明守军,Monoco 带来刷头精大军,Esquie 也飞来助阵,阻挡 Renoir
- Lune 与研究小队抓紧启动「重署」仪式
- Maelle 与 Verso 在画布核心内完成最后的切断,兄妹即将诀别(条件 3 满足)
- 此处请播放《用一生去爱》
【尾声】Alicia 与一家人在 Verso 墓前祭奠(与原【用一生去爱】的结局布置一致)。手中抱着 Esquie 玩偶,她长久地望着它,心里有一丝奇怪的触动。此时眼前浮现出「灾难远征队」挥手告别的景象。大姐 Clea 放下花后第一个转身离开,以不易察觉的速度轻轻瞥了发呆的妹妹一眼,嘴角上扬「好样的,Alicia。你第一次赢过了我和父亲。」开始放片尾曲。
给我写爽了。Sandfall 请帮我做一个这样的第三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