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负与神恩》摘抄
引
奇人与奇书。不亚于前年读到《西西弗神话》时所受的震撼。薇依古典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我能想象她在各各他广袤的黄沙中跋涉,雅典公民麇集的广场上讲道,罗马纪功柱前向行刑者投去平静的目光;但她却殉道在上帝已死的二十世纪,距今不到一百年。与克尔凯郭尔相比,我更爱她近乎偏执的行动姿态,她的爱也因此显得更加激进与热烈,与极度克制的文本拉扯着,正如人的灵魂在神恩与重负中徘徊。我仍然不会说我是信者,这本书也并非为所谓的信仰人士而写;我更愿意认为这是为爱者而写,「在人与人之间,唯有我们所爱之人的存在,才被充分承认。相信他人作为人而存在,这种信念本身就是爱。」上帝不在此,所以爱者能得救;定当如此,定当如此!
虚空与报答
壹:堕落
一个过于严酷的处境,会通过如下过程使我们堕落:一般而言,较高层次的情感所提供的能量是有限的。若处境要求我们超出这一限度,我们就不得不退回到更低的情绪(恐惧、贪欲、破纪录的欲望、对外在荣誉的追求)上;这些情绪的能量更充沛。
这一限制是许多倒退的关键。那些被对善的爱引领,走上一条必须承受痛苦的道路的人,他们的悲剧在于:经过一段时间,他们抵达了极限,便堕落了。
贰:宽恕
人们欠我们的,是我们想象他们会给我们的东西。我们必须赦免他们这笔债务。接受他们并非我们想象的造物,而是别的样子,就是效法上帝的舍弃。
我也不同于我所想象的自己。知道这一点,就是宽恕。
超脱
舍弃物质财产有两种方式:为了某种精神上的利益而放弃它们。把物质财富设想并感受为有益于精神的安宁(例如:饥饿、疲惫和屈辱会使心智昏沉,妨碍默观),却仍然舍弃它们。
唯有第二种舍弃才意味着精神上的赤裸。而且,若把物质财富孤立地看待,不把它们与精神上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它们几乎并不危险。我们必须舍弃一切非神恩之物,甚至连对神恩的欲望也要舍弃。
填补虚空的想象力
无论在何种境况(但有时要付出何等堕落的代价!)想象力都能把虚空填满。这就是为什么普通人可以沦为囚徒、奴隶、娼妓,穿越任何苦难而不被净化。
我们必须不断让自身内在那种填补虚空的想象力停工。
无对象的欲望
壹:欲望的分离
净化就是把善从贪欲中分离出来。
我们必须深入欲望的根部,才能把能量从它的对象上撕扯下来。正是在那里,欲望就其作为能量而言才是真实的。不真实的是对象。然而,把一个欲望同它的对象分开,灵魂会遭受一种难以言喻的断裂。
若深入自身,我们会发现,我们恰恰拥有自己所欲求的东西。
贰:缺席的在场
失去某个人:我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离去者、缺席者已经变成某种想象的、不真实的东西。但我们对他的欲望并非想象。我们必须下探到自身之内,抵达那不具想象性的欲望之居所。饥饿:我们会想像种种食物,但饥饿本身是真实的;我们要抓住饥饿。逝者的在场是想象的,但他的缺席却极其真实:从此,这就是他显现的方式。
我们不可去寻求虚空;若指望用超自然的食粮去填满它,那就是试探上帝。我们也不该逃避虚空。
叁:虚空的忠诚
对基督保持忠诚是困难的,是一种虚空中的忠诚。对拿破仑保持忠诚要容易得多,哪怕这意味着死亡。后来殉道者更容易忠诚,因为教会已然存在,作为一种力量,并带着世俗的许诺。我们为强者而死,不为弱者而死;或只为一时的弱者而死——只要它仍保有强力的光环。
自我
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夺走我们说「我」的能力。除了极端苦难。没有什么比极端苦难更不幸:它从外部摧毁「我」,因为那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能亲手摧毁它了。那些「我」被苦难从外部摧毁的人……除了依靠无神论的或唯物主义的观念而走向湮灭,我们无法为他们想象任何别的结局。
即使他们失去了「我」,也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再利己主义。恰恰相反。固然,有时确会出现一种如狗一般的忠诚之心;但在另一些时候,一个存在会被削减为赤裸的,植物性的利己主义。无「我」的利己主义。
若一个处在完满状态的人,借着神恩已在自己里面彻底摧毁了「我」,却又坠入一种对他而言相当于「我」从外部被摧毁的苦难程度——那么十字架便在此呈现其圆满。苦难已不能再摧毁他里面的「我」,因为他里面的「我」已不复存在,已完全消失,把位置让给了上帝。然而,苦难会产生一种效果:在完满的层面上,它等同于「我」的外部毁灭。它制造出上帝的缺席。「我的上帝,你为什么遗弃我?」(「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
这种由极端苦难在完满的灵魂内部造成的上帝缺席,是……赎罪的苦难,就是那种使恶真实地拥有其存在之圆满,直到其能力所及的极限的东西。借着赎罪的苦难,上帝存在于极端的恶之中。因为上帝的缺席,是与恶相对应的神圣存在方式——一种被感受到的缺席。一个心中没有上帝的人,是无法感受到他的缺席。
这就是恶的纯净、完满、充盈与深渊。相较之下,地狱却是一个虚假的深渊。地狱是肤浅的。地狱是一种虚无,却自命为存在,并制造出存在的幻象。纯粹外在地摧毁「我」,是准地狱式苦难。外在的摧毁,而灵魂因爱与之联合的,是赎罪性苦难。在一个因爱而完全倒空自我的灵魂里,使上帝的缺席得以发生的,是赎罪的苦难。
弃造
壹:上帝不在
无情的必然性、悲惨境况、痛苦、贫穷与使我们筋疲力尽的劳动的重负、残酷、酷刑、暴死、恐怖、疾病——这一切构成神圣之爱。正是上帝出于爱而从我们这里退隐,好让我们能够爱他。因为倘若我们毫无遮蔽地暴露在他的爱的直接光辉之下,没有空间、时间和物质的保护,我们就会像太阳下的水那样蒸发殆尽;我们里面将没有足够的「我」,使我们能够为爱而交出「我」。必然性是上帝与我们之间设下的屏障,使我们得以存在。该由我们去刺破这道屏障,从而不复存在。
存在一种「非神造的」力量,否则,一切都会是上帝。人被赋予了一种想象的神性,为使他能把它剥去,如基督把他真实的神性倒空那样。……上帝只能通过隐藏自己来创世,否则,除他自身之外便不会有任何东西。那么,神圣性也应当被隐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要从意识中隐藏起来;并且要在世间被隐藏。
贰:无
天主教的圣餐。上帝并非只为我们一次成为肉身,每天他都成为物质,为把自己赐给人,并被人领受吞食。反过来,借由疲惫、苦难与死亡,人也成为物质,并被上帝吞食。我们怎能拒绝这种互为的关系?他倒空了自己的神性。我们应当倒空我们生来所带的那种虚假的神性。
一旦我们明白自己什么都不是,我们一切努力的对象就是成为无。为此我们以顺从承受痛苦;为此我们行动;为此我们祈祷。愿上帝赐我成为无。只要我成为无,上帝便借由我而爱他自己。……我们必须成为无,必须下沉到植物性的层面;就在那时,上帝成为食粮。
错觉
壹:偏见
为什么「决心与某种偏见作斗争」是一个人充满这种偏见的确凿标志?这样的决心必然出于一种执念。它构成一种彻底贫瘠的努力,试图摆脱它。在这种情况下,唯有注意力之光才有效,而它与论战的意图并不相容。
贰:假作真时真亦假
如果把至高境界的圣洁和天才除外,那么在人身上,那些给人以真实印象的东西几乎必然是虚假的;而真正真实的东西,又几乎必然给人以虚假的印象。要表达真实,需要费一番力气;要领受知识,也需要费一番力气。虚假的东西,或至少是肤浅的东西,我们无需任何功夫就能表达并接受。
当真实显现得至少和谎言一样可信时,那就是神圣和天才的胜利。
叁:匿于肉身
洞穴的意象似乎正暗示了这一点:起初,是行动使人疼痛;当我们抵达洞口时,疼痛来自光。光不仅使我们目盲,还会伤害我们。我们的眼睛便从光那里转开。
是否可以说,从那一刻起,我们所还能犯的,只剩下重罪?用肉身来把自己藏起来不让光照见——这难道不是重罪吗?——一个可怕的念头。我需要上帝用强力抓住我,因为如果死亡除去了肉身这面盾牌,把我置于与他面对面的位置,我会逃走。
偶像崇拜
所有人都愿意为自己所爱而死。他们的差别只在于所爱之物的层级,以及他们的爱是集中还是分散。没有人爱自己。
人总是把自己奉献给一种秩序。只是,除非有超自然光照,这秩序的中心不是他自己,便是某个特定的存在或事物(也可能是一种抽象之物),而他已与之认同。这是一种透视性秩序。我们不必去追求谦卑。谦卑就在我们里面——只是我们把自己贬抑在伪神面前。
爱
在人与人之间,唯有我们所爱之人的存在,才被充分承认。
壹:真实之爱
爱需要真实。还有什么比发现自己透过一具肉身的外观,一直在爱一个想象出来的存在更可怕?这比死亡可怕得多,因为死亡并不妨碍所爱之人曾经活过。
这就是把爱以想象为食的惩罚。
向我们所爱的人索求(或企图给予)艺术作品所给予的安慰之外的任何安慰,都是一种怯懦。这些作品仅仅凭其存在就帮助我们。去爱和被爱,只不过彼此使这种存在更具体、更恒常地呈现在心灵里。但它应当作为我们思想的源头呈现,而不是作为思想的对象。若有理由希望被理解,也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对方——使我们能够为他人而存在。
贰:纯洁之爱
想象力总是与一种欲望相连,也就是说,与一种价值相连。唯有无对象的欲望才是不带想象的。在一切不被想象力遮蔽的事物中,都有上帝的真实在场。美俘获我们的欲望,并使它的对象空无,给它一个当下在场的对象,从而禁止它飞向未来。
这就是纯洁之爱的代价。每一种享受的欲望都属于未来,属于幻象的世界;而若我们所欲求的仅仅是某个存在的人,那么他就存在;还能欲求什么更多呢?所爱之人于是赤裸而真实,不被一个想象的未来所遮蔽。守财奴从不会在不把宝藏想象成扩大 n 倍的情况下去看它。不是死亡,就不能见赤裸的事物。
因此,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只要它不转向一种按未来的模型构想出来的虚假不朽,我们献给死者的爱便完全纯净。因为那是一种对已完结的生命的欲望——它再也不能带来任何新的东西。我们欲求死者曾经存在,而他的确存在过。
叁:友谊之爱
或者不如说(因为我们不可过分苛求自己),友谊中凡不能进入现实往来的部分,都应当转入审慎的思考。我们不必舍弃友谊那鼓舞人的德性。但必须严厉禁止的是,去幻想它的感伤之乐。那是腐化。而且那也愚蠢得像去幻想音乐或绘画。友谊同美一样,不能与现实分离。它是一种奇迹,如同美。奇迹仅仅就在于:它存在。二十五岁时。是该彻底告别青春期的时候了……
不要让自己被任何情感囚禁。守住你的孤独。真正的情感若有一天赐予你——如果它真会到来——内在的孤独与友谊之间将毫无对立,恰恰相反。你甚至可以凭借这万无一失的标志认出它。
恶
与某种恶直接相反的东西,从来不属于更高层次的善。它往往几乎不比恶更高!例如:盗窃与资产阶级对财产的尊重;淫妇与「正派的女人」;储蓄银行与挥霍钱财;说谎与「诚实」。
善在本质上异于恶。恶是多端而破碎的,善是完整如一。恶是显而易见的,善是奥秘的。恶在行动中,善在不行动中,在一种不行动的活动中,等等——把善放在恶的层面上,作为一个对立面与另一个对立面像衡量,那便是刑法条文秩序的善。在其上,还有一种善,在某种意义上,它比起这种低级的善来,反倒更像恶。正是这一事实,为大量的煽动与许多令人厌倦的悖论打开了道路。
凡是以界定恶的方式来界定的善,都应被否定。恶也否定了它。但恶否定它的方式,就是恶。
……
我们做恶时并不知其为恶,因为恶逃避光亮。
当我们不去作恶时,我们所设想的那种恶,真的存在吗?我们所作的恶,难道不显得简单而自然,仿佛一种迫使我们的东西吗?恶难道不类似于幻象吗?当我们成为幻象的受害者时,我们并不觉得它是幻象,而觉得它是现实。恶或许也是如此。当我们落在恶的权势之下时,恶并不被感受为恶,而被感受为必然,甚至为义务。
一旦我们作了恶,恶就呈现为一种义务。多数人对做某些坏事与某些好事,都怀有一种义务感。同一个人会觉得,把东西卖到自己能卖出的最高价是义务,而不偷窃也是义务,等等。对这类人而言,善处在恶的层面上;那是一种没有光的善。
……(苦难)
罪恶与强力的诱惑。因为灵魂整体尚未能够认识并接纳人类的悲惨,我们便以为人与人之间有差别,于是我们在正义上有所亏欠:或是把自己与他人之间区分开来,或是在他人之间作出选择。
这是因为我们不知道:
我们惊讶于苦难并不带来高贵的效果。这是因为当我们想到受苦者时,我们想到的是苦难;而他本人并不想着他的苦难:他的灵魂被他所系念的任何卑微安慰填满。
……(必须爱的那位不在场)
当我们赞同某个在我们设想中被视为善的东西时,我们赞同的是善与恶的混合,而这种赞同会产生善与恶:我们之内善与恶的比例并不会改变。另一方面,对我们不能、也永远无法设想为对象的善作出无条件的赞同+这样的赞同是纯粹的善,只会产生善;而且,只要这种赞同能在整个灵魂中持续下去,最终整个灵魂就足以变得除了善以外别无他物。
十字架
壹:死木
十字架。
亚当和夏娃在植物性生命力中寻找神性——树、果实。然而那为我们预备的,却在死木之上,几何般方正,有一具尸体悬挂其上。我们必须在自身的必死性中,寻找我们与上帝亲缘关系的秘密。
上帝为抵达灵魂并俘获它,要穿越时间与空间那无限的厚度而使自己耗竭。若灵魂让一种纯粹而彻底的同意(纵使短如电光一闪)从它身上被撕取出来,那么上帝就征服了那灵魂。而当灵魂完全属于他时,他便遗弃它。他把它彻底独自留下;而它也必须反过来——却只能摸索着——穿越时间与空间那无限的厚度,去寻找它所爱的那一位。如此,灵魂从相反的一端出发,走完上帝曾向它走来的同一段路。这就是十字架。
……(天秤与杠杆)
当整个宇宙的重量压在我们身上时,除了上帝自身——真实的上帝——再无可能的抗衡之物;因为在这种情形下,假神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披着真神之名也无能为力。恶是无限的,即无定形;物质、空间、时间。除了真正的无限,没有什么能战胜这种无限。正因如此,在十字架的天秤上,脆弱而轻盈却属上帝的身体,举起了整个世界。「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世界。」这个支点就是十字架。别无他物。它必须处在尘世与非尘世的交点上。十字架正是这个交点。
贰:雪上的血
苦难对无辜而言,同时是完全外在的,又是完全本质的。
雪上的血。无辜与恶。恶本身也必须纯净。它只能在无辜者的受苦这一形式中变得纯净。一个受苦的无辜者,把救赎之光投向恶。这样的人是无辜的上帝的可见形象。因此,一个爱人的上帝与一个爱上帝的人,都必须受苦。
幸福的无辜——那也很珍贵。但那是岌岌可危、脆弱的幸福,是依赖偶然的幸福。苹果树的花。幸福并不与无辜绑定。
成为无辜,就是承担整个宇宙的重量;就是把抗衡之物丢弃。在把自己倒空时,我们便暴露在周遭宇宙的一切压力之下。上帝把自己奉献给人;要么以万能的样式,要么以完美的样式——由人来选择。
必须爱的那位不在场
苦难那顽强本性——使我们在承受它的当下不可能不对它怀有恐惧——其目的在于使意志停摆,正如荒谬使智力停摆,缺席使爱停摆那样;从而使人抵达自身官能的尽头,伸出双臂,停住,仰望并等待。
「他嗤笑无辜者的不幸。」上帝保持沉默。尘世的喧声模仿这沉默。它们毫无意义。
正是在我们内心最深处需要一种确实有意义的声音之时——当我们呼喊一个回答而它并未赐下之时——就在那一刻,我们触及上帝的沉默。
通常,我们的想象力会像我们懒散地在烟圈中辨认形状那样,把话语塞进声音里;但当我们疲惫到极点,当我们再也没有勇气去玩这种游戏时,我们就必须要真实的话语,我们为它们呼喊。这呼喊撕扯着我们的五脏六腑。我们得到的只有沉默。
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有人开始像疯子一般自言自语。不论他们后来做了什么,我们都只能怜悯他们。另一些人——而且人数并不多——把整颗心交给沉默。
无神论作为一种净化
这是一个彼此矛盾,却又都为真的例子。上帝存在,上帝不存在。问题出在哪里?我完全确信有一位上帝,其意义在于:我完全确信,我的爱并非幻象。我也完全确信并没有一位上帝,其意义在于:我完全确信,凡真实之物都不可能像我在说出这个词时所能设想的那样。但我不能设想的,并不是幻象。
有两种无神论。其中一种是对上帝这个概念的净化。
也许每一种恶都有第二个侧面——在走向善的进程中所经历的净化——还有第三个侧面,那就是至高无上的善。我们必须极其谨慎地区分这三个侧面,因为一旦将它们混为一谈,无论对思想还是对有效的生活实践,都极其危险。
在两个都没有体验过上帝的人当中,否认上帝的那一个,或许反而更接近上帝。
注意力与意志
壹:倾注注意力的注视
理解意向和符号的方法:不要试图阐释它们,而要凝视它们,直到光芒忽然照亮它们。
一般而言,操练智力的方法,就是注视。
这一规则用于区分真实与幻象:在感官知觉中,若我们不确定自己所见,就会一边看一边改变看的位置,于是真实之物变得显明。在内在生活中,时间取代空间。随着时间我们会被改变;如果在我们改变的同时仍将目光指向同一事物,最终幻象就会四散,真实就会显现——条件是注意力必须是一种注视,而不是一种依附。
当意志执着于某项义务与一个坏的欲望之间发生斗争时,附着于善的能量就会被磨损。我们必须被动地忍受欲望的啃噬,如同忍受一种使我们切身体认自身悲惨境况的痛苦。并将注意力始终转向善。于是我们能量的品质就会提升到更高的程度。
我们必须通过去除欲望所凭依的时间取向,从欲望中获取能量。
贰:作为注视者的孤独
孤独。它的价值何在?因为在孤独中,我们面对的只是普通的物质(甚至天空、星辰、月亮、盛开花朵的树木),这些东西(也许)比人的精神更不珍贵。孤独的价值在于:更有可能生出注意力。若我们在一个人面前也同样专注到这种程度……
关于上帝,我们只知道一件事——他是我们所不是的。唯有我们的悲惨境况是他的形象。我们越是默观悲惨境况,就越是默观上帝。
对富有而有权势的人来说,承认人的悲惨境况是困难的,因为他几乎不可抗拒地被引向相信:他是个「非同一般的人」。对处境悲惨的人来说,这同样困难,因为他也几乎不可抗拒地被引向相信:富有而有权势的人是个「非同一般的人」。
构成重罪的不是过错本身,而是当过错——无论是什么过错——被做出的那一刻,灵魂里光的程度。
纯洁是默观污秽的能力。
信仰的奥秘
(智力与神恩)
天主教信仰的奥秘,并非要灵魂的所有部分都去「相信」。基督在圣体饼中的在场,并不是与保罗的灵魂在保罗的身体中这一类同样的事实(事实上二者都完全不可思议,但不可思议的方式并不相同)。因此,圣体圣事不该成为我那把握事实的部分的信念对象。在这一点上,新教是对的。但基督在圣体饼中的在场也不是一个象征,因为象征乃是抽象与意象的结合,它是人类智力能够在心中表象之物,并非超自然。在这一点上,天主教徒是对的,而不是新教徒。唯有用我们之中那为超自然而造的部分,我们才应该与这些奥秘结合。
……
智力永远无法穿透奥秘,但唯有它也只有它,才能判断表达奥秘的词语是否恰当。为此它需要比任何别的任务更敏锐、更有辨识力、更精确、更严格、更苛求精确。
解读
他人。把每一个人(自我的一幅影像)都看作一座监狱:囚徒住在其中,四周便是整个宇宙。
……
每个存在都在无声的呼喊:要被以不同的方式阅读。
我们在阅读;同时,我们也被他人阅读。这些阅读彼此相互干扰。
……
谁敢自诩自己必能读得正确?我们可能因为想要冒犯正义而不义,也可能因为对正义作了误读而不义——但几乎总是第二种情形。哪一种对正义的热爱,能保证不致误读?如果人人都依照自己所读的正义行事,那么正义者与不义者的区别又在哪里?
……
解读。阅读——除非具有某种品质的注意力——就会顺从重力之力。我们读到的是正义所暗示给我们的看法(我们对人物与事件所作判断中,激情与社会从众起着压倒性的作用)。当注意力的品质更高时,我们的阅读会发现重力本身,以及各种可能的平衡体系。
叠加的解读:在感觉背后读到必然性,在必然性背后读到秩序,在秩序背后读到上帝。
「不要审判」:基督自己并不审判。他就是我们的审判。受难的无辜者是尺度。审判、视角。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切审判都在反过来审判作出审判的人。不作审判。这不是冷漠或弃权,而是超越性审判,是对那种我们无法企及的神圣审判的模仿。
盖吉斯之戒
《理想国》中提到的一个具有隐形能力的戒指。牧羊人盖吉斯利用这枚戒指杀害了国王并取而代之。柏拉图借此故事来讨论如果不用担心做坏事会危及自身名誉,一个有智慧的人是否可以称得上是正义的人这一问题。
我们搁置事物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这么做。危险恰恰就在这里。或者更糟的是,我们凭意志去搁置,但那意志对我们自己而言却是鬼鬼祟祟的。之后,我们就不再知道自己曾搁置过什么。我们不愿知道;而正因为一再不愿知道,最终我们甚至到了无法知道的地步。
这种把事物搁置一旁的能力,为各种罪行打开了大门。在那些教育与训练已锻造出牢固纽带的领域之外的一切,它就成了一把通往绝对放纵的钥匙。正因如此,人才能以如此不连贯的方式行事,尤其是在社会性的、集体性的情绪介入之处(战争、民族或阶级的仇恨、对某个党派或某个教会的爱国主义)。凡是被社会因素的声望所环绕的东西,都会被置于与其他事物不同的位置,从而免于某些关联。
……
盖吉斯之戒使人隐身——这正是「搁置」这一行为的写照:把自己从所犯的罪行中搁置出来;不在两者之间建立关联。把盖吉斯之戒扔掉——这就是意志固有的努力。这就是我们在痛苦与盲目之中,摸索着走出洞穴的行动。盖吉斯说:「我成了国王,而原来的国王被暗杀了。」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看吧,这就是那枚戒指!
一个工厂主说:「我享受昂贵的奢侈品,而我的工人却贫困潦倒。」他也许会非常真诚地为工人难过,却仍然不去建立这种关联。因为若非思想加以促成,关联就不会形成。二和二永远只是二和二,除非思想把它们加在一起,使之成为四。
宇宙的意义
壹:我膨胀到世界
不接受世界中的某个事件,就是希望世界并不存在。这在我这里——就我自身而言——是在我权力之内的事。若我愿意,就能如愿。那时我便成了世界所产生的一个赘生物。
民间传说中的愿望:愿望之所以危险,正因为它们会被实现。
贰:薇依的迷茫
我所渴望的一切,都在某处存在着,或曾存在过,或将要存在。因为我无法凭空彻底发明。那么,我又怎能不满足?
我无法阻止自己想象他还活着。想象他的房子是一个可能的所在,让我在那里聆听他令人愉悦的谈话。于是,「他已死」这一事实的意识在我心中化作一片可怖的荒漠。冷——金属般的冷。世上还有别的人可以去爱,这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我对他的爱,以及我心中逐渐成型的,与任何他人都不可能发生的思想交流的轮廓,都失去了对象。如今我不再想象他活着,他的死对我也不再不可忍受。对他的记忆于我变得甘甜。但还有一些人,那时我尚不认识;他们的死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影响我。
D……他并没有死,但我对他的友谊死了,与之相伴的是同样的哀伤。他不过是一道影子。可对于 X……、Y……、Z……,我无法想象同样的转变;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根本不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
正如父母无法真正意识到三年前他们的孩子已死,
中介
两名囚徒的牢房相邻,他们靠敲击墙壁来彼此传讯。墙把他们隔开,却也是他们交流的手段。我们与上帝亦然。每一种分离,都是一种联结。
壹:手段
唯有以超自然之爱上帝的人,才能把手段仅仅看作手段。
权力(以及金钱——权力的万能钥匙)是最纯粹的手段。也正因此,对所有尚未明白的人而言,它便成了至高的目的。
这个世界——必然之域——除了手段之外,绝对不给我们任何东西。我们的意志永远像一颗台球,从一个手段被弹到另一个手段。
我们所有的欲望都彼此矛盾,正如对食物的欲望那样。我希望我所爱的人爱我。然而若他完全献身于我,他就不再作为他自己而存在,而我也就不再爱他。可只要他还没有完全献身于我,他就爱得不够。饥与饱。
欲望是恶,是幻想;然而没有欲望,我们就不会去寻求那真正的绝对、真正的无限。我们必须先体验过欲望。悲惨的是那些因疲惫而失去了那份额外能量——欲望之源——的存在者。同样悲惨的,还有被欲望蒙蔽的人。
贰:尘世福祉
中介。中介构成善与恶的区域。
任何人都不应被剥夺他自身的中介,也就是说,不应被剥夺那些相对而杂糅的福祉(家园,祖国,传统,文化,等等);这些福祉温暖并滋养灵魂,没有它们,除非达到圣德,人类的生命便无法维系。
真正的尘世福祉就是中介。只有我们把我们自己所拥有的也视作中介时,我们才能尊重他人的福祉。这意味着我们已走向一个点:在那里可以没有它们。譬如,若要尊重异国,我们必须让自己的祖国不成偶像,而成为通往上帝的踏脚石。
美
每一件艺术作品都有作者;然而当它完美之时,它身上又带着某种本质上匿名的东西。它模仿神圣艺术的匿名性。同样,世界之美证明:确有一位上帝,他既是人的又是非人的,而若只说他是这一种或那一种,都不对。
美是一种肉身的吸引力:它使我们保持距离,并意味着舍弃。这舍弃包括最根深蒂固之物——想象力。
……
艺术没有近在眼前的未来,因为一切艺术都是集体的,而集体生活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群死气沉沉的人群聚集),也因为身体与灵魂之间真正契约的破裂。希腊艺术与几何学的开端及竞技精神同时出现;中世纪艺术与工匠行会相伴;文艺复兴艺术与机械学的开端相连,等等……但自 1914 年以来,这种联系已经彻底断裂。甚至喜剧都几乎不可能产生了。只剩讽刺作品的空间(什么时候理解尤韦纳尔会更容易?)。艺术唯有从一场普遍的无政府状态中才会重生——那时它大概会是史诗,因为苦难会把许多事简化……因此,你去嫉妒达芬奇或巴赫,实在毫无用处。我们这个时代的伟大必得另辟路径,因此它只能是孤独的、晦暗的、没有回想的……(但没有回想,就没有艺术)。
代数
金钱、机械化、代数。当代文明的三头怪物。完全类比。代数和金钱本质上都是抹平者:前者在智性层面抹平,后者在现实中抹平。
壹:金钱
符号和所指之物之间的关系正在被摧毁;符号之间的交换游戏自行增殖,为了自身而增殖。而日益增加的复杂性又要求出现「符号的符号」……
在现代社会的诸多特征中,我们不可忘记:不可能以具体的方式去思考努力和努力的结果之间的关系。中介者太多了。与其他情形一样,这种不落入任何思维之中的关系,却落入某个事物之中:金钱。
贰:集体思维
由于集体思维无法作为思维而存在,它便转入事物之中(符号、机器……)。因此出现悖论:是事物在思考,而人却被降格为物的状态。集体思维并不存在;然而,我们的科学像我们的技术一样是集体性的。这就是专业化。我们继承的不仅是结果,还有我们并不理解的方法。事实上二者不可分离,因为代数的结果为其他科学提供了方法。
要对我们的文明作一番盘点或批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试图用精确的措辞揭示那个陷阱:它把人变成了自己发明物的奴隶。无意识是如何渗入有条理的思想与行动之中的?企图退回原始状态以逃避,是一种懒惰的解决办法。我们必须就在这个我们身处其中的文明里,重新发现精神与世界之间的原始契约。但由于生命短促、协作不可能、传承也不可能,这项任务超出我们的力量。这并非我们不去着手的理由。我们所有人的处境,都可类比苏格拉底:他在狱中等待死亡,却开始学弹里拉琴……无论如何,我们毕竟曾活过……
精神被数量的重压所征服,除效率之外,再无任何标准。现代生活完全交付给无度。无度侵入一切:行动与思想,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
社会印记
……反抗如果不能立刻转入明确而有效的行动,就总会由于由此产生的彻底无能为力之感而蜕变为它的反面。换言之,压迫者最主要的支撑,恰恰就在被压迫者那无益的反抗之中。
……
我们必须永远将握有权利的人物视为危险之物。我们必须在不失自尊的前提下,尽可能避免他们。若有一天,在并非出于怯懦的逼迫之下,我们不得不撞上他们的权力,那么我们必须把自己看作是为事物的本性所击败,而不是为人所击败。人可以被关在牢房里,戴着镣铐;但人也可能遭遇失明或瘫痪的打击。并无区别。
当服从被强加于我们时,保全尊严的唯一方式,是把我们的上司当成一件东西。人人都是必然性的奴隶,但有意识的奴隶要高明得多。
社会问题:把那使社会问题之所以还能呼吸所不可或缺的超自然成分,尽量压到最低限度。凡是倾向于增加它的,都是坏的(这是在试探上帝)。我们必须尽可能从社会生活中消除苦难,因为苦难只服务于神恩,而社会并不是一个由上帝选民组成的社会。上帝的选民将永远会有足够的苦难。
巨兽
壹:凝视社会
凝视社会,是一种与退隐尘世同样有效的超脱之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与政治打交道这么久,并非错误。
唯有进入超越性的、超自然的、真正教权的秩序之中,人才能超越社会。在此之前,无论他做什么,社会对于他都是超越的。在非超自然的层面上,社会通过形成某种屏障,使某些形式的恶远离我们。由罪犯或沉溺于恶习的人构成的社会,哪怕只是一小撮人,也会摧毁这道屏障。
那么,是什么驱使人进入这样的社会?要么是必然性,要么是懈怠,通常则是两者的混合。
贰:侍奉巨兽
事奉假神(无论其以何种形式出现的社会巨兽)会通过消除恶的可怖来净化恶。对于事奉它的人而言,除非在事奉中失败,否则没有什么显得是恶。相反,事奉真神会让恶的可怖保留下来,甚至使之更强烈。当这恶令我们恐惧时,我们仍爱它,因为它出自上帝的旨意。
今天那些认为对立双方之一站在善这一边的人,也认为那一方必将获胜。眼看一个作为善而被爱的东西,仿佛被扑面而来的事件洪流判了死刑,这是一种不可忍受的苦痛。想到某种已经不复存在的东西可能是善,是痛苦的;我们把这念头推开。这就是对巨兽的顺从。
共产党人的精神力量,来自这样一个事实:他们所走向的不仅是他们以为是善的东西,而且是他们相信必定而且很快就会实现的东西。因此,他们虽非圣徒——离那还很远——却能承受只有圣徒才会仅仅为了正义而承担的危险与苦难。在某些方面,共产党人的心态与早期基督徒极为相似。那种末世论的宣传,很能解释初期的迫害。
叁:革命的恒常幻象
(社会平衡)
革命的恒常幻象,在于相信:权力的受害者既然对所犯下的暴行无辜,一旦把权力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会公正地使用它。然而,除非灵魂已经相当接近神圣,受害者也会像折磨他们的人一样,被权力所污秽。剑柄上的恶会传到剑尖上。因此,这些受害者一旦被置于权力之中,并因变局而陶醉,所造成的祸害不亚于甚至更甚,旋即又沉沦回到从前的位置。
劳动的神秘主义
人的伟大始终在于重塑自身的生命:重塑给予他的东西,把自己所承受的那一切塑造成形。借由劳动,他生产出自身的自然存在;借由科学,他以符号重塑宇宙;借由艺术,他重塑身体与灵魂之间的结合(参见《欧帕里诺斯》中的演说)。应当注意:这三者若孤立来看而不与另外两者相关联,各自都贫乏、空洞而虚妄。
……
单调是最美的,或最可怖的东西。若它是永恒的映照,便是最美;若它是不变之永恒性的标记,便最可怖。它是被超越的时间,或被阉割的时间。循环象征那种美的单调,钟摆的摆动则象征那种可怖的单调。
劳动的精神维度。劳动以最令人筋疲力尽的方式,使我们体验到目的性如球一般反弹的现象:为了吃而劳动,为了劳动而吃。若我们把两者之一视为目的,或把二者分割开来看,我们便会迷失。唯有循环包含真理。笼中转圈的松鼠与天体的旋转——极端的悲惨与极端的伟大。当人把自己看作一只在圆形笼中不停转圈的松鼠时,只要他不对自己说谎,他就已接近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