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
李清照(1084 - 1151?),號易安居士,濟南人。
父李格非,官禮部員外郎。
(“其幼時,俊警異常。有司方以詩賦取士,格非獨用意經學,著《禮記說》至數十萬言,遂登進士第。……嘗著《洛陽名園記》,謂‘洛陽之盛衰,天下治亂之候也。’”)
夫趙明誠,丞相趙挺之之子,所著《金石錄》為歐陽修《集古錄》之後規模更大、更具史學價值的金石學專著。
“靖康之變”(1126):徽宗、欽宗為金兵所擄,宋室南渡。
其他宋代女诗人
多为闺秀,宫女,歌姬
- 朱淑贞 => 魏仲恭辑录《断肠集》
- 魏夫人
- 张玉娘 => 孟称舜立碑志之(男文人的再解读,投射政治理想)
- 吴淑姬
宋代女诗人(包括李清照)生平资料不详,诗作也多为后人所辑,常引发争议;李、朱、张才名尤盛于明清两代,带有愈益增多的想象与投射色彩。
李清照研究的诸多问题
- 現存作品數量與其盛名形成反差:詩 14 首、詞 78 闕(近半疑為偽作)、文 10 篇
- 關於作品年代、真偽的爭議
- 邏輯循環:以詞作推測生平經歷、再以推測出的生平經歷印證詞作內容
- “經典化”問題:张宏生「清代词坛上,女词人们不断追和李清照,使得李清照作为一个符号,内涵不断强化,显然也是建构其接受史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
- “改嫁”問題:讥讽李再婚与为其辩诬的进程从宋朝一直持续到清朝,但双方的出发点却大致相同 —— 作为女词人不得有「污点」,需守节烈
一篇值得看看的文章:一场横跨四个朝代的造星运动:从“质疑”李清照到“成为”李清照。
逻辑循环问题:两个例证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
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
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
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
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
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
唯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
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关于《凤凰台》的一些有影响力的诠释:
- 陈祖美:此作写成于 1117 年,赵明诚赴青州任职。李清照用典暗示其别有所爱。
- 邓红梅:此作写成于 1121 年,赵明诚赴泰州任职。李清照用典暗示其移情别恋。
- 诸葛忆兵:此作写成于 1119 年,李清照用典代表夫妻二人的美好回忆,借此向丈夫倾诉思念。
何意味?不同的诠释将诗作附会至不同的日期,与李清照的某段模糊的生平扯上关系,最后一概解释为「老公我想你了」,此即为李清照研究中泛滥的循环论证。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沾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
和羞走。
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关于《点绛唇》的(至少)两个诠释:
- 此为伪作!此诗浓艳而欠整肃,定非出自李清照之手!
- 此为李清照新婚时期所作,因此透露出小女儿情态。
思考:「自十五國風息而樂府興,樂府微而歌詞作……唐代名家,朝成一詞,夕入管弦。」写词的一大功用便是「入管弦」供歌姬伶人奏唱,男词人也不乏写「艳诗」,作闺情者;为何在讨论李清照时,就偏偏将其作品与其生平相联系?词人的风格多变不应该是很自然的事吗?
回到文本壹:从「化用」开始
将李清照的生平与其词作相关联的「逻辑循环」问题显而易见;那么,我们应当从一个什么视角「看见」李清照?老师给出的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切入点:李清照是如何化用前人的词句的。
百舌喚朝眠,春心動幾般。
枕痕霞黯淡,淚粉玉闌珊。
籠繡香煙歇,屏山燭焰殘。
暖嫌羅襪窄,瘦覺錦衣寬。
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陣寒。
海棠花在否?側臥卷簾看。
昨夜雨疏風驟,
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
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
知否?
應是綠肥紅瘦!
原诗中的后四句也的确妙。「暖」,「寒」,「海棠花在否」将女子从被观看的客体(经典闺怨诗)拉回正在感受的主体,使其形象更为复杂生动。李清照也应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将其化用在《如梦令》中。但她更进一步,引入了「卷帘人」这一完美的反衬,通过对话的形式增添了戏剧性:你怎会注意不到呢?海棠应是绿肥红瘦呀!
后世《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唐明皇:这雨一阵阵打梧桐叶凋,一点点滴人心碎了。当初妃子舞翠盘时,在此树下,寡人与妃子盟誓时,亦对此树。今日梦境相寻,又被他惊觉了。
高力士(卷帘人):主上,这诸样草木,皆有雨声,岂独梧桐?
庭院深深深幾許?
楊柳堆煙,
簾幕無重數。
玉勒雕鞍遊冶處,
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
門掩黃昏,
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花花不語,
亂紅飛過秋千去。
庭院深深深幾許?
雲窗霧閣常扃。
柳梢梅萼漸分明,
春歸秣陵樹,
人客建康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
如今老去無成。
誰憐憔悴更凋零,
試燈無意思,
踏雪沒心情。
原词是著名的闺怨词: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李清照借用了「庭院深深深几许」,但风格迥异。她感慨岁月流逝,青春不再,直白地提到「老去无成」;闺怨诗绝不会如此,因为一个老去的女主角不会被玩味和观看。
愁腸已斷無由醉。
酒未到,
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
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
眉間心上,
無計相回避。
花自飄零水自流。
一種相思,
兩處閒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
才下眉頭,
卻上心頭。
同样,虽是化用,但李清照并不满足于此:她将「眉间心上」层次化,表情尚可控制,心情却不可掌握;更加突出了「此情」无可消除的意味。
回到文本贰:考察评论性文字
李清照《词论》中涉及的宋代词人:
- 柳永:「尘下」,格调不高,太鄙俗
- 張先、宋郊、宋祁、沈唐、元絳、晁次膺:偶有妙语,但凌乱「破碎」,不堪大家
- 晏殊、歐陽修、蘇軾:写的词只是长短句拆开的诗罢了,连韵都押不上「不协音律」
- 王安石、曾鞏:文章写得还不错,词实在「不可读也」
- 晏幾道、賀鑄、秦觀、黃庭堅:到了这些人才知道词该怎么写,但还是不太行
李清照: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
回到文本叁:考察自传性文字
李清照《金石錄後序》:敘述成書過程,兼及所收藏之物經歷的世事變遷,帶有明顯生平自述色彩,感情充沛、複雜。
李清照与赵明诚志趣相投,琴瑟和鸣,但只要读过文本,就知道夫妻二人智识水平旗鼓相当,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反映出李清照是绝不会用「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这样的词句来抒发新婚之乐的。
我看到了一个怎样的李清照
李清照是一个「争胜」的女子。她才气过人,直率敏锐,面对同时代的男性文人毫不相让。对词的热爱和钻研是她锐评的底气:即使是化用他人的词句,她也要更胜一筹。
她与丈夫赵明诚也绝非传统意义上的「才子佳人」:二人志趣相投,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同好。新婚燕尔,「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移居青州后,「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
她「性偶强记」,常与丈夫斗书为乐:「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多么浪漫!
她可敬,可佩,可爱,但绝非可怜,甚至可人;后世争论其是否改嫁,实在可笑!出自她之手的所谓「闺怨词」与「艳词」,我也更愿相信是她风格多变的显示,而非顾影自怜的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