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 江南的繁荣与家学传统:江南地区繁荣的商品经济,为闺秀们提供了优渥的生活条件和闲暇时光
- 袁枚「性灵说」:主张诗歌应书写个人真性情、关注日常生活,为不擅考据、较少经籍束缚的闺秀诗人提供了合适的创作理念
- 社群兴起:清初诗坛「诗可以群」如王士禎《秋柳詩》
袁、章之争
目論者動謂詩文非閨閣所宜,不知〈葛覃〉,〈卷耳〉首冠《三百篇》,誰非女子所作。……詩之有功于陰教也久矣。
(駱綺蘭)嫁未多年,所天不祿,僅課一螟蛉女以代蠶織而遣餘年。籲其可悲也已。然春秋二百四年守節者寥寥只共姜〈柏舟〉一篇,與〈清廟〉、〈生民〉詩並垂千古。
袁枚主张:
- 沿用葉紹袁「孔子删诗」之论据,正当化女子作诗
- 对骆绮兰的评价:仍需援引「德」而非「才」为其作诗辩护
至於婦言主於辭命,古者內言不出於閫,所謂辭命,亦必禮文之所需也。孔子云:“不學《詩》,無以言。”善辭命者,未有不深於《詩》。乃知古之婦學,必由《禮》而通《詩》。……後世婦學失傳,其秀穎而知文者,方自謂女兼士業,德色見於面矣。不知婦人本自有學,學必以禮為本;舍其本業而妄托於詩,而詩又非古人之所謂習辭命而善婦言也。……嗟乎!古之婦學,必由禮以通詩;今之婦學,轉因詩而敗禮。
今不學之徒,以邪說蠱惑閨閣,亦惟婦學不修,故閨閣易為惑也。……如其(女子)秀慧通書,必也因其所通,申明詩禮淵源,進以古人大體,班姬、韋母,何必去人遠哉!夫以班姬、韋母為師,其視不學之徒,直妄人耳!
章学诚:
- 矛头直指袁枚与其随园女弟子:「今不學之徒,以邪說蠱惑閨閣,亦惟婦學不修,故易為惑也」
- 驳斥「孔子删诗」不废闺房之作:作品多为「代言」,并非女子所作(他说的其实是对的)
- 妇学核心应为「礼」:《周礼》中四德之「妇言」,指的是「辞命」,即应对宾客、祭祀等正式场合的言辞。而今之妇学「因诗败礼」,本末倒置,女性频出闺閫,作淫词艳赋,破内外之分,男女之防;再者「性灵」诗浅薄空疏,缺乏经史根基
并不反对女性读书作诗 (「如其秀慧通書,必也因其所通,申明詩禮淵源,進以古人大體」):而是所学所作应以礼为先 ,推崇「学者型女性」如班昭- 埋下伏笔:谁来定义「礼」?
章学诚试图将女性才华纳入到他所认可的、以经史为根底的「正统」轨道上来。虽其言辞激烈,卫道复礼,但也确反映出其时女性文学运动中一痛点:当女性试图突破「德」的束缚去追求「才」时,是否会在缺乏学术根基的情况下,流于形式甚至沦为男性凝视下的点缀?
駱綺蘭:论争漩涡中心的女诗人
情真意切,才情斐然,又野心勃勃,锋芒毕露的一篇序。非常喜欢,全文抄录如下。
(杨老师点我回答问题还夸了我,开心!)
女子之詩,其工也,難於男子;閨秀之名,其傳也,亦難於才士。何也?身在深閨,見聞絶少,旣無朋友講習以瀹其性靈,又無山川登覽以發其才藻,非有賢父兄爲之溯源流,分正僞,不能卒其業也。迄于歸後,操井臼,事舅姑,米鹽瑣屑,又往往無暇爲之。才士取青紫,登科第,角逐詞場,交游日廣,又有當代名公巨卿從而揄揚之,其名益赫然照人耳目。至閨秀幸而配風雅之士,相爲倡和,自必愛惜而流傳之,不至泯滅。或所遇非人,且不解吚唔爲何事,將以詩稿覆醯甕矣。閨秀之傳,難乎不難,且難之中又有不同者。蘭自幼從先君學詩,垂髮時卽解聲律,及長適龔氏,值家道中落,與夫子輟吟咏謀生計。繼又以孀居持門户,從揚州僦居丹徒之西,老屋數椽,秋燈課女,以筆墨代蠶織,固食貧者之常也。
厥後索詩畫者曰益衆。或見蘭之詩而疑之,謂聽秋軒稿皆倩代之作。蘭賦性粗豪,謂於詩不能工,則誠歉然自慚;謂於詩不能爲,則頗奮然不服。間出而與大江南北名流宿學,覿面分韻,以雪倩代之冤,以杜妄人之口。師事隨園、夢樓兩先生,出舊稿求其指示差繆,頗爲兩先生所許可。世之以耳爲目者,敢於不信蘭,斷不敢不信隨園、夢樓兩先生也。於是疑之者息而議之者起矣。又謂婦人不宜作詩,佩香與兩先生相往還,尤非禮。蘭思三百篇中,大半出乎婦人之什。葛覃、卷耳,后妃所作,采蘩、采蘋,夫人命婦所作;雞鳴、昧旦,士婦所作,使大聖人拘拘焉。以内言不出之義繩之,則早删而逸之矣,而仍存之於經者,何哉?隨園、夢樓兩先生蒼顔白髮,品望之隆,與洛社諸公相伯仲,海内能詩之士,翕然以泰山北斗奉之,百世以後,猶有聞其風而私淑之者。
蘭深以親炙門牆,得承訓誨,爲此生之幸,謂不宜與兩先生追隨贈答,是謂婦人不宜瞻泰山、仰北斗也。爲此説者,應亦啞然自笑矣。夫不知其人之才而疑之者私,明知其人之才而議之者刻。私與刻,皆非醇厚君子之用心也。
蘭年四十有二矣,近日流覽内典,遊心虚無,作歸道圖以自勖。毁譽之來,頗澹然於胸中。深悔向者好名太過,適以自招口實。但結習未除,每當凉月侵簾,焚香默坐,時於遠近閨秀投贈之什,猶記憶不能忘。披誦一遍,深情厚意,溢于聲韻之外,宛然如對其人。因裒而輯之,以付梓人,使蚩蚩者知巾幗中未嘗無才子,而其傳則倍難焉。彼輕量人者,得無少所見,多所怪也。蘭編是集,旣自傷福命不如同人,又竊幸附諸閨秀之後而顯矣。嘉慶丁巳秋,句曲女史佩香駱綺蘭識。
骆绮兰与清代女性文学自觉之先声。
第一段:闺才当立,流传「难乎不难」:古代女性文学创作的物质基础与社会条件的双重匮乏(见闻之罕,教育之限,家务之累)《一间自己的房间》
第一至二段:命途多舛,自述身世之苦:「难之中又有不同」(家道中落,早早守寡,以笔墨代蚕织),又逢「倩代之冤」(被指责请人代写)
第二至三段:愤然自证,昭雪倩代之冤
- 正面交锋:性格「粗豪」,敢与大江南北名流宿学当面分韵作诗
- 借力打力:拜两大文坛领袖袁枚(随园)和王文治(梦楼)为师,请他们指正并认可自己的诗稿
第二至三段:「疑之者息」,然「议之者又起」(无人再质疑我不会写诗,但又开始攻击我与男性文人交往唱和是为「非礼」)
- 孔子删诗,不废闺阁之作,圣人都如此,可见女子作诗本就合乎大道
- 两位老师苍颜白发,德高望重,自己能以追随他们为荣。若说女子不能跟从这样的前辈学习,就等于说女子不能仰望泰山,尊敬北斗,何其谬也!
- 「疑之者私」,出于妒忌而不信其才;「议之者刻」,明知其才却刁难攻击,皆是小人用心!
第四段:编纂缘起,原为巾帼立传
- 为才女正名:「使蚩蚩者知巾幗中未嘗無才子,而其傳則倍難焉」
- 同人之谊:远近闺阁诗友,情谊深厚,虽常自伤命运多艰,若能通过编纂这部诗集,与众才女一同流传后世,却为莫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