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漆黑。我的手放在某种坚实、冰凉的物体上。我努力睁开眼睛,认出来这是家中卧室天花板的一角。视野的下半部分是红色绒布,和它包裹着的黑色物体。这一定是我那架钢琴了。我试图往周围看看,但做不到。我的头固定地朝着那天花板的一隅,大概呈 45 度角;在这个视角下,我只能看到钢琴的顶部,上面放着节拍器,家庭合照,和一本洋红色封皮的书。不算太厚,要么是拜厄要么是车尔尼。似乎有风从右侧吹来,红色绒布缓缓飘动着。

除了手和眼睛以外,我无法操纵或感受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但奇怪的是,睁开眼睛要花费极大的精力,一旦我的注意力回到手上,眼皮便沉重地垂落下来,回到完全的黑暗之中。我试着摆好手势,再次感到一阵强烈的异样。根据我睁眼看到的视角推测,我的上半身应当是倾斜的——坐姿是 90 度,躺姿是 180 度,我就处在 135 度左右的位置,就像时间定格在我躺倒前的一瞬间。但我的手却十分自然地感受到整个键盘,和我端正地坐在钢琴凳上时一般无异。我想象我此刻的姿势。也许是坐着,身体微微朝左,但上半身却夸张地后仰,以至于眼睛看向的是天花板而不是琴键。一个钢琴家的姿势,还是有点装的那种,我想。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掌形成拱形。眼前一片漆黑,我便随便把手摆在键盘上。试着按下琴键。钢琴果然发出了声音,但与其说我是用耳朵听到的,不如说那声音直接出现在我的心里。我以一种古怪的亢奋心情弹奏起来,一段诡谲的旋律同时从我的指尖和心中流淌出来。我已经回忆不起了,但我记得它充斥着半音阶,停顿和双手交叉。如此复杂炫技的乐曲我应当是早就弹不来的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我在梦里,或是有魔鬼正控制我的双手。我倾向于前一种解释。

那么,我在做梦!我停下手,仔细抚摸着琴键。琴键冰凉、稳固的触感与我按下它时感到的微微回弹无比真实。我似乎能在指尖感受到钢琴内部琴弦的震荡。我又抚摸厚重、光滑的琴身,拂过细密柔软的红色绒布……这真的是梦吗?我又一次努力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个熟悉的天花板,但多了一块橘黄的、浓重的光斑,其上还有婆娑的树影。和风一样,它们应该都是从我看不到的右侧的窗户外来到这里的。是傍晚了吗?我仔细去听窗外的声音,但什么也听不到。没有我熟悉的傍晚的声音——附近小学校的铃声,上了年纪的小区居民隔着老远打招呼的声音,风吹过那颗大樟树的声音。一片寂静。我又按下琴键,清脆的琴声从我心里传出。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点暴躁。我把双手捏成拳头,轮流打在键盘上。我期望听到一些杂音,不谐音,噪音。但我惊讶地停住了,从我心里传出的,还是那段诡谲的旋律,随着我砸键盘的节奏得意地流淌着,仿佛我仍在「演奏」。我不由得惊恐起来,没错,这不是梦,的确有一只恶魔在操纵我的双手,甚至是心灵——

在那架钢琴六百多公里之外,我从宿舍的床上醒来,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