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传统建筑大略
- 民家(Minka):民间居所
- 神社(Shinto Shrines)
- 寺院(Buddhist Temples)
- 寝殿造(Shinden):平安贵族宫室
- 書院造(Shoin):武士书斋
- 数寄屋造(Sukiya, Tea houses):茶室
- 町家:江户町人宅室
扶桑建筑之演变,由宏大而趋精小,由华丽而归素朴,由外饰之繁盛而转向内在之精神(huge, lavish, decorative => smaller, simpler, spiritually oriented)。随岁月推移,建筑愈趋简洁凝练,形制愈小而意境愈深。
民家
民家者,庶民之居也,历经千载,至今犹存,或为商铺,或为旅馆,以古貌示人。其源出于上古之竖穴式住居,肇始于縄文時代,彼时佛法未至扶桑,汉风亦未浸润,实本土之制也。后受汉朝影响,形制渐备。
细分有:農家(nōka),漁家(gyoka)与山家(sanka)。
民家建筑之初,本为储粮蔽身之用,非有意追求侘寂之美,然其质朴自然之貌,后世观之,恰与侘寂之道暗合,遂为人所珍重。
其取材皆出自然:木、泥、茅草,浑然天成。木梁承重,以榫卯相接。「土間」(无地板),「茅葺き」(茅草铺顶,屋脊高耸峻峭,每三十年须换一次)。
「合掌造り」者,字义为「合十祈祷之形」,屋顶左右对称,宛若双手合十。多见于白川郷,为著名民家村落。
寺院
佛法东传扶桑,在六世纪之际。至奈良時代,天皇定都平城京,即今奈良,其城制一仿唐朝长安之规模,中国、朝鲜、天竺商贾往来其间,异域文化随之流入。彼时奈良六宗(旧佛教)兴盛,尚非禅宗之道。朝廷深信佛法能护国佑民,故大兴土木,广建伽蓝,寺院之规制宏伟壮丽,仿隋唐木构之风,结构繁复,气象堂皇。
奈良 東大寺。
- 大仏殿(Great Buddha Hall)内世界最大佛像毘盧遮那仏(Buddha Vairocana)。殿内有一柱,柱基凿一圆孔,世称「治愈之柱」(healing pillar),其孔之大小,恰与大佛鼻孔相当,故又名「佛之鼻孔」(Buddha’s nostril)。相传钻孔而过者,可得吉祥庇佑。
佛寺建筑本循中国制,后衍为独特之日本风格。佛寺与神社构造多有相通,称「神仏習合」。
- 骨組(honegumi)/ 軸部(jikubu)
- 柱(post)梁(beam)相互咬合
- 斗栱(interlocking)为榫卯相扣处
- 礎石(foundation stones, soseki)
三大样式:
- 大仏様:又称天竺様。东大寺南大門为代表。巍然雄浑,抗震甚效,然用料甚巨,工费不赀,经济上殊不合算。
- 禅宗様:又称唐様,兴于平安末期至镰仓时代。较大仏様更为精巧细腻,与禅风之简约相应。镰仓时代禅宗大盛,此式随之流布。
- 和様:和様者,扶桑本土之建筑风格。西明寺本堂为其例证。其特色在于简洁素朴,不事雕饰,取用天然木料,材质平实无华。
- 和様 + 大仏様 → 新和様
- 和様 + 禅宗様 → 折衷様
寝殿造与寝殿造庭園
(Shinden zukuri, 国风文化,北山文化)
寝殿造者,平安时代贵族宫室之制也。此式适应本土气候与审美,形成鲜明日本风格,对后世建筑影响深远,美学意趣与《源氏物语》之物哀相应。
其构造多对称,并以开敞为尚,少设墙壁,以蔀(板障)与簾(竹帘)代之,可开可阖,通风透光。室内不设椅床,席地于畳之上起居寝息。
代表建筑:平等院凤凰堂(宇治,京都);厳島神社本殿(广岛)。
寝殿造庭園者,今存世者甚稀。扶桑最古造园典籍《作庭記》,详述造园要旨,其景象亦现于《源氏物语》及相关绘卷之中。庭园以池岛为核心(林泉或園池),仿中国或日本名胜之景,缩景于方寸之间。园主身后,寝殿造庭园遂改建为浄土庭園,以托往生极乐之愿。
書院造与書院庭園
(Shoin zukuri, Karesansui,东山文化)
書院造者,武家宅邸、寺院客殿及禅寺方丈(Zen abbot)之建筑样式也。寝殿造既衰,書院造继之而兴,乃今人所谓「日本传统民居」之滥觞。
書院造以主屋为核心,四周环以廂(回廊),以障子(格扇拉门)分隔空间,畳(tatami mats)铺满全室。会客室中,设有床の間(装饰性壁龛, tokonoma),違い棚(棚架),并金漆装饰(gold paint),华丽庄重。
畳之铺排亦有吉凶之别。祝儀敷き者,卍字隐现,常见于民居与茶室;不祝儀敷き者,平行铺陈,现切腹之形,多用于葬礼等凶事。畳之尺寸因地而异,京都、名古屋、东京,各自有别。今日本居室面积仍以畳为计量单位。
書院庭園较寝殿造庭园规模更小,池塘缩减,植物亦简,多以枯山水代水景。枯山水者,俗称禅庭,江户时代最盛行之庭园形式,多见于禅寺之中。以石拟山岛,以砂砾拟海水,耙出涟漪,辅以苔藓、树木,白描自然之旨(essence of nature),以助修行者冥想:眼前诸相,不过心之所现。
代表建筑:大仙院枯山水瀑布,銀閣寺枯富士山。
数寄屋造与露地
(Sukiya zukuri: an informal and miniature version of the Shoin style)
書院造用料奢费,耗木甚巨,久之渐不经济。于是数寄屋造り兴焉。「数寄」者,雅好风流之谓也,涵诗画、生け花、茶道诸艺。
数寄屋造肇始于战国时代,相传由千利休所倡。彼时書院造盛行,利休别出心裁,化繁为简,去金漆之华,取素朴之美(austere),小巧、简约、廉而有致;不循对称(asymmetry),随性洒脱,更显趣味。
数寄屋造已广泛运用于民居、旅馆、食肆、商铺,乃至皇室离宫如桂離宮。其本以简素廉价为尚,时至今日,豪奢富室趋之若鹜,与利休初衷,相去已远矣。
露地者,茶庭也。规模较前代庭园更小,是外界去往茶室之必经。利休尤重露地,因其隔绝尘嚣,净化身心;苔藓蕨草附石而生,梅树红叶应季兴落,更显物哀。露地以简素自然为本,常见
- 蹲踞(tsukubai):石制水钵,供净手漱口之用
- 灯籠(lantern):石灯笼
- 飛石(tobi ishi, stepping stones):汀步踏石
町屋与坪庭
町屋者,江户时代町人之居所也,尤以京都之京町屋为最著。居者多为商贾工匠,即所谓町人也。彼辈虽处四民之末,心慕武士禅风,欲效其雅,然迫于法令,不得张扬露富。故町屋朴素其外,金玉其中。
京町屋乃京都下町数百年来之标志性建筑,形制独特:
- 「鳗の寝床」:正面窄而纵深长,因课税以门面宽度为准,故町人皆刻意缩减门面,以减税负
- 土墙瓦顶,一至三层不等
- 临街一侧为店の間(mise no ma),设可开阖之格扇,展示货品
- 内设一至数处坪庭(tsuboniwa)
坪庭为町屋内部微型庭园。一坪之地,约当两畳,极为袖珍。此庭非为游走踏赏,仅供观赏,以茶庭或露地风格布置,于逼仄市井居所中,辟一方清幽之境,引自然入室,禅意自生。
明治以降
明治時代新政府以西化为国策,武士阶层既废,佛教亦随之失势。明治官员屡加批判,斥佛为腐朽堕落之遗物,反佛情绪日烈,终酿成大规模排佛运动,史称:廃仏毀釈。寺院被毁,佛像遭砸,法器尽焚,千年伽蓝付之一炬。
传统建筑样式被视为陈腐守旧,西洋风格大行其道,对称设计、西式庭园,蔚然成风。
明治,大正与日本近代化
明治维新纲领可概为二:一曰富国強兵,即富其国、强其兵,以振国力而抗西方列强;二曰文明開化,即以文明为名,广开新制,「殖産興業」,输入西洋制度、器物与风俗。于是近代化几与西洋化相表里,举国上下,多以师法西方为进步之道。
然维新之士亦非尽欲弃本效夷,所谓和魂洋才:以日本之精神为体,以西洋之技术为用。其时又有脱亜論之说,主张脱离清朝中国与朝鲜旧有保守体系,而转与西方列国并轨。
明治之后,入于大正,虽国祚不长,而文化气象自有一番新貌。其时日本于国际舞台之上,渐为列国承认;又通过种种博览会、展览会与对外条约,益加主动地向世界呈现日本形象。
然愈趋国际化,愈生民族性之问。故此后设计、建筑、工艺以至文化论述,常在现代形式之中,保存一抹传统意味。其所求者,乃日本自身之文化身份,或所谓「日本性」(Japaneseness)之形成。
建筑之变
建筑最足见维新后风气之转。往昔木构低敛、简朴含蓄之屋舍,渐让位于恢弘而炫目的红砖、石造洋楼。其风格多杂糅英吉利殖民式与欧洲诸式,尤多见于东京。是以都城风貌,遂由旧日和风町屋,渐转为近代帝国首都之象。
英国建筑师 Josiah Conder 于日本近代建筑影响甚深,启迪后学;其门生辰野金吾,尤为巨擘,东京驿与日本银行,皆其代表作。
洋室与和室
西式房间,谓之洋室,亦于近代以后渐入民居。椅子、桌子,多由海外输入,继而本土亦能自制。人着洋服,则坐椅据桌尤为便利;是以家具之变,实与服饰之变互相发明。
至于今之日本住宅,大抵以西式布局为常,而往往仍留一和室。此一和室,非徒居家之余韵,亦为传统生活方式之存续。
重森三玲
(Mirei Shigemori)
重森三玲,日本近现代庭园家。一生所设计庭园二百四十余,又撰《日本庭園史図鑑》二十六卷,钩沉旧迹,考镜源流,于日本庭园史之整理,厥功甚伟。
其于庭园之见,最重「序破离」。彼不愿徒然复制旧庭,谓其若全守成法,则不足以应现代精神;然亦不肯摹仿欧洲园林,以为彼虽新,终与日本文化之根脉相去远矣。
代表作:
- 大阪岸和田城八陣の庭
- 重建東福寺方丈庭園:当代日本庭园典范,方形石块(squared stones),市松模樣(即棋盘文,checkered pattern),象征「多样的和谐」(diversity with harmony)
丹下健三
(Kenzō Tange)
丹下健三,近现代扶桑建筑巨匠也。1987 年获普利兹克建筑奖(Pritzker Prize),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之建筑家之一。其作遍于五洲,名闻世界。
其建筑思想深 Le Corbusier 启发,然并未徒袭其法,而能化西方现代主义为己用,使之与日本寺社、屋顶、空间节奏相融合,遂成自家面目。
丹下健三为粗野主义(Brutalist)建筑代表人物。粗野主义多用粗饰混凝土(Béton brut),其材质裸露,不加粉饰,重其原始、朴直、未加装点之面貌。丹下取其诚实、单纯、功能明确之性,而又使之与日本空间感、寺社意象及侘寂趣味暗通。
代表作:
- 国立代々木競技場,1964 东京奥运会:以现代结构表现日本传统之美,其屋顶大幅舒卷,曲线飞扬,令人联想到寺院、神社之大屋顶;形制不对称(asymmetrical)但均衡。
安藤忠雄
(Tadao Ando)
安藤忠雄,日本当代建筑家。1995 年获普利兹克建筑奖。其建筑以清峻、沉静、克制著称,常将禅教精神、自然要素与日本文化意识融入现代空间之中。
人称安藤为「俳句建筑家」(haiku architect),盖其作如俳句然:语少而意长,形简而境深。不以繁饰取胜,而以空白、节制、光影、路径与气氛动人。其于建筑,尤重「无」与「間」:以空处成其意味,以留白显其深度。
其设计又常外示简素,而内里空间回环曲折,层层引人步入。故其妙处,不在一望即尽,而在行走之间,景随步转,心亦随之而沉静。简约之貌之下,实藏复杂而严密之空间经营(complex spatial circulation while maintaining the appearance of simplicity)。
代表作:
- 淡路岛本福寺(water temple):自然环绕,水面,素混凝土外壁
- 茨木市光之教堂(Church of Light)
- 佛山和美术馆:以象征方式纳入自然与宇宙观;天圆而神圣,地方而安定。
- 札幌真駒内滝野霊園佛头之丘(The Hill of the Buddha):物哀,转瞬即逝(impermanence)
盆栽与水石
盆栽者,源出中国盆景,六世纪传入扶桑。初流行于武士阶层,江户时代渐及民间,今已为备受推崇之艺术形式,设有专门赛事与奖项。盆栽之道,以小树摹仿天然巨木之姿,将自然之气引入室内,供观者静观冥想,亦考验培育者之耐心、专注与技艺。
枯木之美亦为盆栽所重。舎利(Shari)为树干枯木部分,神(Jin)为枯死枝条。枯木非死之象征,乃历经风霜、坚韧存活之见证,示生命于逆境中之力量。须定期以石硫合剂(lime-sulphur mixture)护理,以防腐朽。
水石者,赏石之艺也。取天然石块,经岁月风水磨砺,形似自然山水或诸般物象,遂为珍视欣赏。与中国供石、朝鲜수석同属一脉。水石陈设有二法:一置于木制台座之上,二置于水盤(陶制或铜质)之中,注以水或沙。
水石分类:
- 山水形状石
- 形象石
- 現象石:日月星辰纹路
- 木形石:花果草木纹路
- 天候石:风雨雷雪纹路
- 抽象石:几何抽象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