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扶桑

佛法之入扶桑,凡二途。

经由高丽:时值朝鲜三国之世,百济与扶桑结盟,以抗新罗、高句丽。百济王遂遣使献佛经及铜佛像于扶桑朝廷,佛教由是正式传入扶桑。自飞鸟、奈良时代(约当隋朝)以降,佛法渐行于扶桑,日益兴盛。

中土渡海:唐代者,中土文化之极盛,扶桑人深慕之。遂遣遣唐使(けんとうし),以学者、僧侣、官吏组成使团,渡海赴唐,求取文化。唐之文物典章,随佛法一并东传。所传者非独禅宗,真言宗(密教)及诸宗亦由此路而来。

唐风文化:奈良时代

扶桑贵族深慕大唐,竞相效法,谓之唐風(とうふう)

习汉字,仿唐诗,取唐制,政治制度、伦理道德、医药之术、饮食服饰,乃至佛教诸宗,无一不以唐为范。遂成奈良之天平文化(てんぴょうぶんか)

  • 平城京(へいじょうきょう):仿长安而建
  • 立佛为国教
  • 正倉院(しょうそういん) 宝物

国风文化:平安时代

唐末政局动荡,日渐衰微。遣唐使于西历八三八年最后一次遣发,此后遂废,不复再遣。遣唐使既绝,唐风渐衰。扶桑由是发展本土文化,化天平旧制,融以新意,渐成国風文化(こくふうぶんか)。其审美之趣,从唐之华丽庄严,转向和之雅致纤细。此乃扶桑文化自觉之始也。

  • 平等院(びょうどういん):国风文化建筑代表
  • 源氏物語(げんじものがたり)》,紫式部,以虚构叙事写平安贵族生活,物哀
  • 贵族审美:白粉(おしろい)引眉(ひきまゆ)お歯黒(おはぐろ),长直黑发
  • 十二単(じゅうにひとえ):贵族女性朝服,层叠复杂,色彩配合讲究
  • 大和絵(やまとえ):风格纤小精细,用 吹抜屋台(ふきぬきやたい) 法自上方斜视,去屋顶以窥室内,景物间有浮云遮断

禅宗入主:封建时代

佛法初入扶桑,在古墳時代之末,自百済传来。至奈良時代,佛教被立为国教,受帝室崇奉,寺院林立,僧侣势盛。此时所传者,皆「旧仏教(きゅうぶっきょう)」也。其宗派如下:

  • 奈良六宗:倶舎宗(くしゃしゅう)成実宗(じょうじつしゅう)三論宗(さんろんしゅう)律宗(りっしゅう)法相宗(ほっそうしゅう)華厳宗(けごんしゅう)
  • 平安二宗:天台宗(てんだいしゅう)真言宗(しんごんしゅう)

此八宗皆自中土唐代传来,重经论义理,仪轨法式,与禅宗之风判然有别。旧佛教主导扶桑政治与文化,凡数百年之久。及至平安末年,皇室衰微,朝政不振。武士阶层崛起,悍然夺权。源頼朝(みなもとのよりとも)于一一八五年开创鎌倉幕府(かまくらばくふ),扶桑自此进入封建时代。

  • 天皇无实权,将军于幕府摄政
  • 幕府治下的森严等级与武士崛起:士农工商系统,士(侍)为武士(さむらい),被视为理想的战士,民众的表率,其起居之制、审美之趣、文化之风,皆为世人推崇,深刻影响日本
  • 战国(warrior state)时代:政争兵戈不断,天灾人祸频仍,社会动荡不安

大日房能忍(だいにちぼうのうにん),自中土习禅后开创扶桑第一个禅宗派系達磨宗(だるましゅう)。然不久能忍被杀,其宗亦随之湮灭,门下弟子分投栄西(えいさい)道元(どうげん)
  • 明菴栄西(みょうあんえいさい),两度入宋习禅,归而创立臨済宗(りんざいしゅう)(即临济宗扶桑一脉)。亦将茶自中土传至扶桑
  • 永平道元(えいへいどうげん),入宋求法,归而创立曹洞宗(そうとうしゅう)(即曹洞宗扶桑一脉)

禅宗与武士

武士始从临济宗禅师习坐禅之法。盖以禅定之功,可精进武艺,且临阵杀伐之际,能消弭畏死之心也。武士感其恩德,遂反哺临济一宗,多加扶持。

禅之要旨,在于身心合一,行而无念,由是精通技艺。武士藉此修习剑术、弓道及诸般战阵之技,皆臻于妙境。禅修之力,使武士心神澄明,专注不乱,造诣非凡。

武士亦能赋诗作文,行茶道之礼,理庭园之趣,非独武夫而已。禅法陶冶性情,成就名将良士者众。其所奉之道,曰「武士道(ぶしどう)」。

禅为兵器乎?

或问:杀生岂非违佛之戒乎?禅宗倡和平不杀之教,与武艺岂不相悖?察其实,习禅之武士,多取禅定之心法以强其武,而于佛法教义,未必笃信也。虽曰「戒无妄之杀」,然其所用者,非佛法也,乃以禅为器耳。行佛门之事,而未必为佛门之人也。

扶桑一统:江户时代

徳川(とくがわ)氏于庆长八年(1603)定幕府于江户,是为江戸時代(えどじだい),历十五代将军,统三百余大名,终战国纷争之世,天下归于一统。

自此刀兵息而商贾兴,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元禄時代(げんろくじだい),商人积财日富,町人(townsman)阶层崛起,世称「町人文化(ちょうにんぶんか)」,或曰「元禄文化」。其不复以武事为尚,转而以享乐为务。

昔日禅定诸艺,本为武家所专,庶民莫能与焉。至此时,町人效武士之风雅,习能乐之表演,行茶汤之礼仪,通插花之妙趣。禅宗美学由庙堂之上,渐入市井之间,为万民之所共享。

盖武士以禅修身,町人以禅娱世,虽用心有异,禅意一也。

禅门败落:明治时代

明治(めいじ)之世,幕府既亡,武士之制遂废。新政府锐意革新,崇神道而抑佛法。朝中官吏屡议佛教之弊,斥其为衰颓堕落之物。

于是民间掀起排佛之风,毁寺院,碎佛像,焚法器,其势甚烈,世称「廃仏毀釈(はいぶつきしゃく)」。佛门遭此浩劫,一时凋敝。

然禅宗千载浸润,其美学精神早已融入国民日用之中,非一朝之政令所能拔除。寺院虽毁,而枯山水之庭犹在;僧侣虽散,而茶道之风仍存。

是以佛教虽遭废黜,而禅之美学不随其亡,反深植于民间,延绵至今,为日本文化不可或缺之根柢矣。

禅宗美学与日本文化

禅宗东传日本,其影响非止于佛门一隅,实渗透于国政、商贾、艺文、教化诸端,无所不及。室町時代之际,将军好文崇艺,广为赞助。建筑、文学、能乐、诗歌、茶汤、枯山水庭园、插花等诸般技艺,皆于此世盛兴,而莫不与禅宗相关焉。

北山文化

(Kitayama Culture)

室町初期,第三代将军足利義満(あしかがよしみつ)于京都北山营造别业,号北山殿,其中楼阁覆以金箔者三分之二,即金閣舎利殿(きんかくしゃりでん)也。殿宇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为一时文化之重镇。义满既薨,遵其遗愿,改为禅寺,是为金閣寺(きんかくじ)。世称此时之风尚为北山文化(きたやまぶんか),以贵族之华美为特色。

东山文化

(Higashiyama Culture)

至第八代将军足利義政(あしかがよしまさ),退隐于京都东山之别业。义政既殁,此地改为銀閣寺(ぎんかくじ)慈照寺(じしょうじ)),为東山文化(ひがしやまぶんか)之中心。与北山之华丽迥异,东山崇尚简素幽寂,深契侘寂之趣。今人所谓「日本文化」者,多源出于此。

能乐

(Noh)

(のう)乐者,日本之舞剧也,兴于十四世纪,深受禅宗浸染。観阿弥(かんあみ)与其子世阿弥元清(ぜあみもときよ)父子二人,奠定能之今日规制。世阿弥二十岁即为在家禅僧,深得将军足利义满赏识。其融汇中日古典诗歌与禅理于戏剧之中,作剧约三十至五十部,又著论述能乐之专书数种,论表演之哲学,为日本文学中最古之戏剧理论。能乐为将军、大名所重,终成武家阶层之雅好。

阿弥派

(The Ami family Amiha)

阿弥派(あみは)三代 —— 能阿弥(のうあみ)芸阿弥(げいあみ)相阿弥(そうあみ),承南宋画风,精于水墨画,将军青眼擢其为艺术顾问「同朋衆(どうぼうしゅう)」,掌理典藏。其编纂之《君台観左右帳記(くんだいかんそうちょうき)》,为日本最早之艺术批评著作,深刻影响后世审美风尚。

枯山水:禅定之园

(Kare sansui)

枯山水(かれさんすい)者,干景庭园也,世亦称「禅之庭」。以石拟山岳岛屿,以砂砾拟海波水纹,配以苔藓、修木,不用一滴真水,而山水之意尽在其中。江户时代最为盛行,多见于禅寺之中,以临济宗之龍安寺(りょうあんじ)最为著称。其旨在摹拟自然之精髓,助人冥想存在之真谛。盖禅家以为,万象皆心之所现,实相不在外物,而在内观也。

茶道

饮茶之始,本为禅僧静修之法,以茶助禅定。后流入武家,武士每自战场归来,必行茶の湯(ちゃのゆ)之礼,以求心之安宁,视为禅修之一端。及至織田信長(おだのぶなが)豊臣秀吉(とよとみひでよし),竞相搜罗名贵茶碗茶具(utensils),其价重于黄金,茶の湯之礼遂见于统治阶层的重要社交与政治场合上。

东山文化兴起之际,村田珠光(むらたじゅこう)一休宗純(いっきゅうそうじゅん)禅师习禅,受将军足利义政聘为银阁寺茶师,首倡茶事应以精神风雅为本,奠定茶道(さどう)之基础。

及至千利休(せんのりきゅう),茶道大成。利修受临济宗之训练,先后为织田信长与丰城秀吉之茶头(advisor & tea master)。其力革茶仪,倡「侘び茶(わびちゃ)」之风,以质朴谦逊、直心诚意为旨,融禅理于一碗,去浮华而归淡泊。其所立美学精神,历江户时代推广,传承至今,影响深远,不可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