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美与东西方价值差异

美者,心之所生也。《法句经》云:「心为法本,心尊心使。」花与草之别,判断而已。美之体验,主观也,或天生,或习得,或受教于人,皆影响吾人之审美。东西之艺,亦有殊途:铃木大拙谓东方重神(spirit),西方重形(form);瓦茨谓西方以人意制自然(squeeze the nature to fit ones ideas),东方则顺物之本然而呈之(present the object as it is)。

物哀

物の哀れ(もののあわれ) Mono no aware, Focus on impermanence of things, Beauty of Ephemeral)

「物哀」二字,直译则「物之悲情」也,又可解为「物之叹息」、「物之感怀」。此感非悲戚忧郁之谓,乃于无常短暂之美中,生甘苦交融之深情,难以言表,发乎内心。

刹那超然之美,转瞬即逝,其甘美与苦涩并存(Bitter sweetness),此即物哀之精髓也。觉无常之理,知万物迁变不止,是为存在之实相。

哀而何以为美

或问:哀即乐乎?悲即美乎?佛法以为,觉存在之根本实相,非虚无绝望之事,乃正念当下,感恩此刻之所赐也。悟无常者,实得安乐。其理在于受容之道,日文所谓「受けたもう」(吾受之矣),即坦然接纳无常之本性,解心之束缚,乐于万物流转之中。此乃至美也。能受容而超越苦世(accepts and transcends the world of suffering)者,体物之哀者,方得深味人生。

本居宣长评《源氏物语》

(Motoori Norinaga,Murasaki Shikibu)

物哀之情根植日本文化久矣,然为之命名立说者,乃江户时代国学者本居宣長(もとおりのりなが)也。

宣长评析平安时代之文学,首以「物の哀れ」论《源氏物语》,以为此情乃感动读者之枢纽。后推而广之,及于他作,遂成其文学哲学之核心。

《源氏物语》,平安时代之巨著也,世称「天下第一小说」。其作者紫式部(むらさきしきぶ),本名藤原香子,宫中女官,兼擅诗歌。所著凡五十四帖,以宫廷语言敷衍虚构之事,实为理解平安贵族文化之窗牖:其娱乐之式、衣冠之制、日常之态、道德之准、佛法之影响,皆备载焉。

书中主角光源氏,容貌俊秀,才情过人,交游广阔。全书叙其与众多女子之情爱纠葛,描摹人物容止之美与自然风物之丽。然此书之精神所在,非止于风花雪月。其深层意蕴在于:

  • 情之无常:源氏与诸女之情缘,聚散无定,欢愉终归消逝
  • 生之苦短:书中人物历经衰老、病痛、死亡,美人迟暮,英雄末路,皆不可逃
  • 自然之映照:人事兴衰与自然变迁相互辉映,梅花初绽、樱瓣飞散,皆喻情爱与生命之起落

日本古来之思想,以为万物无常。爱情、人际,无论何事,皆不免于此。物之永恒,不过幻象耳。较西洋所崇「至死不渝」之誓,日本之观则迥异。

美之极盛,不过须臾,故当尽享其时,善用其刻。此非悲观,乃达观也。不自欺以为有常,知无常乃自然之理。物之哀,正谓「觉」(aware(哀れ))此无常也。

(miyabi)

(みやび),平安贵族之美学理想也。举凡礼仪之周、言辞之美、情致之雅、氛围之幽、感物之深、顺应自然之道,皆在其中。

雅与物哀密不可分。盖物愈雅致,愈令人觉其易逝。牡丹虽艳,终归零落;丝竹虽美,曲终人散。正因觉知万物之无常,方愈加珍视其优美,而于其消逝时生淡然之哀愁。

故平安文学中,美与悲常相伴而行。观花知落,听歌知尽,览人知老。此即「觉知无常而愈深赏美」之精神,雅与物哀于此合流为一。

四时更替

物哀之情亦常系于四时递嬗。日本文学与艺术中,季节变化为表达物哀之重要载体。又有「季语」之制,乃诗歌俳句中标示时令之语汇,可见其人对时节之敏感至为精微。

春(二月四日至五月五日):

  • 春霞(はるかすみ):spring maze or mist
  • (うめ):plum blossoms
  • (うぐいす)春告鳥(はるつげどり) 宣告春至
  • (さくら):cheery blossoms
  • 花見(はなみ):春分时樱花由南至北盛开,极盛而衰败极快
  • 雛祭り(ひなまつり):女儿节

夏(五月六日至八月七日):

  • (ふじ):wisteria
  • 菖蒲(あやめ):iris
  • 梅雨(つゆ)照る照る坊主(てるてるぼうず)紫陽花(あじさい)
  • (せみ):cicida 生虽短暂,当竭力鸣放
  • 端午の節句(たんごのせっく)

秋(八月八日至十一月六日):

  • (つき)
  • (むし)
  • 稲刈り(いねかり):Rice cropping
  • 紅葉(もみじ)紅葉狩(もみじがり) 红叶由北至南尽染

冬(十一月七日至二月三日):

  • 落ち葉(おちば)枯れ葉(かれは)
  • 雪見(ゆきみ)
  • 时令食物:河豚汁(ふぐじる)鮟鱇鍋(あんこうなべ)牡蠣(かき)
  • 大晦日(おおみそか)年忘れ(としわすれ) 除夕与除夕夜的聚会

侘寂

侘び寂び(わびさび) Wabi sabi, Focus on non-self, non-attachment, imperfection)

(Murata Jukō,Sen no Rikyū,Wa Kei Sei Jaku)

侘寂之美,根植于日本文化之中,其源或溯唐宋之风,或承中土禅师之教,抑或文人墨客之遗韵,今已不可确考。此美学之理念,盖于武家时代藉茶道而广布天下。

茶道者,日人谓之「茶の湯」或「茶道」,兴于东山文化之际。彼时武士阶层以茶会为炫富夸权之具,茶室务求华丽,茶器务求珍贵,搜罗唐物建窯天目茶碗,视之重于黄金。丰臣秀吉更筑黄金茶室,穷奢极侈,以彰其势。

村田珠光师从一休宗纯参禅,始创侘茶(わびちゃ)之风。其《(こころ)(ふみ)》训示后学曰:茶道之大忌,莫过于我慢我执。嫉妒能者、轻蔑初学,皆浅薄无谓之举。不当分别日本与异国之器物。当世浅学之辈,妄执备前、信乐之器,自诩通晓「冷枯」之美,实则未得其要。茶器之美,源于心地,非执于器物。当修谦逊之德,以心为主,勿为心所役。

其后武野绍鸥承之,千利休集大成焉。利休尝习临济禅法,奉珠光之训,历事织田信长、丰臣秀吉为茶头。其改革茶道之要,在于质朴谦逊、直心诚意。侘茶之美学遂由茶道推及日本文化之各端,终演为侘寂之大观。

千利休立茶道四则:

  • ()」:人我相谐(harmony)
  • (けい)」:物我相敬(respect)
  • (せい)」:心境澄净(purity)
  • (じゃく)」:万念归寂(tranquility)

侘寂之义

侘寂者,侘为质朴,寂为赏鉴不完美之趣。其旨在远离骄慢与我执,崇尚素朴谦卑之美,不事浮华矫饰,重精神而轻物质,不为世俗常规所缚,以寂静为归趣,不以身外之物炫耀于人。

此理甚玄, 久松(ひさまつ)真一(しんいち)析之为七端,以便领会:

  • 不均斉(ふきんせい)(asymmetry, irregularity):接收,欣赏,利用不完美,因此才有独特
  • 簡素(かんそ)(simplicity):不执于表象(attach to form),当求简约朴素
  • 枯淡(こたん)(austere sublimity):风霜雕琢,岁月留痕(patima),素朴谦卑
  • 自然(しぜん)(natural):不矫饰,顺天理,取之自然用之自然
  • 幽玄(ゆうげん)(subtly profound grace):深邃微妙,不可言喻,应欣然接收未知,而非思虑执取
  • 脱俗(だつぞく)(unbounded by convention):不为世俗所缚,务求创新,(しゅ)()()(Shu-ha-ri),学其规矩,变通其规矩,超越其规矩
  • 静寂(せいじゃく)(tranquillity):侘寂之终义,寂然不动,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