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书画

(Zen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

禅宗书画者,本于书道(しょどう)墨絵(すみえ)之传统,以笔墨写心者也。其法用墨与毫,源流悠久,中华、朝鲜、日本皆有其传。至禅门之中,则不独为艺事,亦为修行之具。僧人初学书画,往往不但以为技艺训练,实亦藉此摄心观照,澄虑息念,使笔下之运转,与心中之定慧相应。

盖禅宗书画之旨,不重形似之工,而重精神之得。故其所写,常为自然山水、禅门公案、祖师行迹,或种种机缘言教,以图像示法(visual sermon)。观者对之,不徒赏其笔墨,亦可因观而沉思,由沉思而入静,由入静而会其理,是故此类书画,兼具冥想与教化之用。

其题材大略有三:

  • 动中见禅者(Zen-in-action):如机锋应对(parables)、公案譬喻、因缘际会等。
  • 祖师高僧与历史人物之像。
  • 自然山水草木之景。

其风尤尚简素。笔法简而不繁,设色省而不侈,较诸他种绘画,少铺陈藻饰,多留白虚静。然其简非草率之简,乃删落枝蔓之后,直取其神者也。故禅宗书画所求,非尽貌写形,而在传其气韵,显其心骨,使一笔一墨之间,自见禅意流行。

书道

(Shodō, Shin gyō sō)

書道(しょどう)者,书写之道也。

书体不拘一格,凡楷書(かいしょ)行書(ぎょうしょ)草書(そうしょ)皆可施用,亦可用篆書(てんしょ)隷書(れいしょ)等古体,复可书平假名、片假名,乃至英文、韩文。然不论所书为何,其要皆在以笔墨见精神,而非徒以文字传意义。故所用之笔亦各有分别,随字形、纸面、墨色而异,使线条或劲健,或圆润,或飞动,皆得其宜。

所谓「真行草(しんぎょうそう)」者,亦即正式、半正式、随意之别也。真则整肃端庄,行则流动和缓,草则奔放简逸。此三者不独见于书法,亦为日本诸艺之共同美学范畴。譬如庭园有真之庭、行之庭、草之庭,皆以规整、变通、自然为序,此与书道之理相表里。

书道之学,亦可见「守破離(しゅはり)」之次第。初学者守法度,谨依古帖与成规;既熟之后,渐能破其拘束,通其变化;至其深处,则离于形迹,而笔意自然流行。故书道虽有成法,而其极致不在拘泥法式,乃在运笔自由,神气畅达,不为常套所缚。

茶道之中,所悬墨迹,多为短偈。语出公案(Kōan),应于时令,以清来者之心,继而入茶道之境。

  • 「逢佛杀佛」:不与物拘,透脱自在
  • 「日日是好日」:当下即足,平常即道

中华禅画

(Northern/Southern School,Zen Painting Style,Suiboku-ga,Sumi-e)

禅画之风,多见于「水墨画(すいぼくが)」,亦称「墨絵(すみえ)」。

中土画分北宗与南宗焉。北宗者,师法正统,绘工精细而讲究技巧,追求构图之精密与形实之逼真,世称北宗画。李唐为北宗名手也,其画结构严谨,笔法娴熟,雅致而规矩。

南宗者,又称南画,或谓文人画(Bunjin-ga, literati painting),由文人雅士所作,重气韵而轻形似,求意境而不拘技法,画风清简,笔墨率意。苏轼为南宗大家,善以寥寥数笔,寄情于山水花鸟之间,非为摹实而为抒情也。

禅画者,禅意之化形也。盛于隋唐至宋,其所用者,不过笔、墨、纸、绢而已。器具至简,而意味甚深(suggestive)。盖其旨不在繁采丽饰,亦不在极尽形貌之工,乃欲以最省之笔墨,写对象之本真,显其清净朴素、恒常不易之性。「水墨画(すいぼくが)」,亦称「墨絵(すみえ)」。

贯休

(罗汉/阿罗汉,Lohans/Arhats)

贯休,生于唐大中八年,卒于延昌二年,僧也,兼工书画。俗名不传,僧号贯休,著于画道,尤以罗汉画闻于世。

贯休所绘十六罗汉(Sixteen Lohans/Arhats)现存于东京国立博物馆。传曰,罗汉现于贯休梦中,遂以画笔录之。图中罗汉,多呈异域貌,流浪不羁,面貌凶狞,而性情淡泊世欲。

石恪

Second Patriarch in Contemplation

石恪,生于五代。其画承贯休之意,而简约更胜,意在禅机而不拘形似。

石恪所绘《二祖调心图》,写意二祖慧可与僧丰干冥想之态。其面部精细描绘,僧袍则以简笔轻染,线条与浓淡相生,形神兼顾而不繁琐。此法遂为后世人物画之规范。

梁楷

Sixth Patriarch Cutting Bamboo

梁楷,生于宋绍兴三十年,卒于建炎三年,僧也。

其画尤以写意简约著称,开创「折芦描」(sketch style),用寥寥数笔,传神而意远。所绘《六祖斩竹图》,白描六祖神态与禅机氛围,笔墨粗犷而意趣高雅,然时人斥为粗疏,不为所重。其作传入扶桑后,备受青睐,仿效者甚众。

牧谿法常

The Triptych: Guanyin, Crane, and Gibbons, Six Persimmons

牧谿法常,南宋蜀僧也。

其画率意而成,尤以自然神趣著称。牧谿所绘,如《观音 · 猿 · 鹤图》,《六柿图》,多藏于京都大德寺。其笔简意远,寥笔传神,意在显禅机而不在雕饰形似。时中土士人多谓其「草率粗疏,不宜置寺」,未甚重之,禅风未能大行。

然其画入扶桑,则备受珍藏,启后世画风,自十四世纪始,日本诸禅画家仰其笔意,以为模范,推崇其自然率意(naturalism)、顿悟之趣(spontaneous enlightenment),遂成为禅画规范之一。

扶桑禅画

禅画入扶桑,始于宋元之禅僧画,尤以梁楷、牧谿诸法为本。十四世纪以来,扶桑诸寺院与公卿、武士多珍藏中土禅画,其风雅逸趣,启发日本诸画家之创作。

能阿弥、艺阿弥、相阿弥皆以墨絵精妙见称,擅仿中土禅画,以传神寄意。三人又为幕府同朋衆,整理将军所藏中土画作,编成图录,并著《君台观左右帐记》,为日本最早之美术评论。

黙庵

(Mokuan Reien)

黙庵霊渕(もくあんれいえん),僧也,活跃于镰仓末期至室町初期。

黙庵游学中土,专研禅画,受宋元诸禅僧画法熏染,返国后,传中土水墨画法于扶桑,遂为日本禅画之先驱。其笔意率真,寥笔传神,神韵逸远,有「牧谿の再来」()之誉。

天章周文

(Tenshō Shūbun, Landscape of the Four Seasons, Reading in a Bamboo Grove

天章周文(てんしょうしゅうぶん),僧也,活跃于室町时期。

周文精研禅画,深受中土宋元山水诸法影响,尤习夏圭、马远之笔意。其所绘名作有《四季山水图》、《竹林读书图》,均以山水寄禅机,意境深远。

周文又为雪舟等后学之师,承中土风雅而适扶桑风气。

雪舟等楊

(Sesshū Tōyō, Unkoku-rin school)

雪舟等楊(せっしゅうとうよう),临济宗僧也,活跃于室町中期。

雪舟为扶桑水墨画之魁首,创云谷林派(うんこくりんは),亦称「雪舟派」,承天章周文之法,得宋元山水之精髓,又兼具本土意趣。及室町后期,墨画由寺院逸入士庶之界,雪舟诸作传诸民间,奠日本墨绘之正统。

白隐慧鹤

(Hakuin Ekaku)

白隠慧鶴(はくいんえかく),禅宗高僧,书画名家,活跃于元禄时期。

白隐以书画为禅法,笔墨率意而寓禅机,其作多为达摩像,或书法题画,寓义直切,以像传道,甚受世人所喜,盖其时庶民不识文字,而观画能悟禅旨。

仙厓義梵

(Sengai Gibon)

仙厓義梵(せんがいぎぼん),临济宗僧也。其人以机锋教法著称,落笔轻灵,诙谐不羁(humorous),不受形名所缚(free from convention)。笔墨之出,率性而为,如游戏然。

仙厓有一画《丸三角四角》,以「○△□」书之。圆、三角、四方三形并列,其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或谓象水、火、土三元素,或谓示宇宙万象之本,或谓别有深意,隐而不宣。

仙厓尝自言:「吾以笔墨为戏,非书法,非绘画;然不知者误以为书,误以为画。」

时人请祝,仙厓挥毫,书曰:「祖死、父死、子死、孙死。」观者或愕然,以为不祥。然若一家之中,祖先先逝,父继其后,子孙依序而终,则无一人夭折,白发送黑发之悲免矣,此岂非大吉大利哉?仙厓以此戏谑之语破人执念,因所谓吉凶祸福,本无定相,唯观者之心决之。